第 177 章
  崔家。

  崔相今日下朝回來, 少見的臉色有些難看。

  崔夫人同他做了幾十年夫妻, 自己這位丈夫心情好不好, 她隻需一眼便能看出來,如今見他斂著一雙眉,唇也是抿著的, 便打發了一眾下人出去,自己絞了一塊幹淨的帕子, 替人細細擦了手。

  見他緊抿的唇漸漸鬆開, 才柔聲問道:“出了什麽事?”

  “陛下今日留我說了話。”崔相的聲音很輕, 而後看著自己這位老妻的眼睛, 語氣卻變得重了一些,“他想讓方儀進宮。”

  “什麽?!”

  崔夫人便是平日再沉穩,乍然聽到這麽一番話, 也是心驚不已, 她好歹是把帕子握穩了, 沒掉下去,聲音卻是顫的, “陛下怎麽會突然想到要方儀進宮的?”

  “他同方儀......”

  “應有許多年不曾見過了。”

  “而且——”崔夫人頓了頓, 一雙細眉也輕輕擰了起來,“方儀當初對寶安郡主做了那樣的事,陛下心裏怕是恨透了方儀, 又哪裏會讓人進宮?”

  她是女人, 心細, 不得不想到其他層麵, “您說,陛下是不是為了報複方儀,才想著讓人進宮的?”

  崔相搖頭,“我看陛下的意思不像是為了報複方儀,他私下同我露了個口風,幾個月前,他去寺中祈福的時候,曾同方儀見過麵。”說完,他不知想到什麽,看向老妻,“方儀久不愛出門,那日怎得去了寺廟,還偏偏同陛下見了麵?”

  “這......”

  崔夫人一愣,“怕是巧合?”

  崔相卻不覺得是巧合,自己女兒是個什麽手段,他最清楚不過了,隻是他不明白,為什麽方儀要接近陛下,還要進宮?他沉吟了許久,朝外喊道:“請小姐過來。”

  一刻鍾後。

  崔妤便過來了,她如往常一般給自己的父母問了安,然後便乖乖坐在一旁,並不多言。

  崔相端詳她良久才開口,“陛下今日同我說,想要你進宮。”話落,見人神色不改,他心中便明了了,手中的茶不再喝,往旁邊一放,聲音也沉了下去,“這事,你早就猜到了?”

  崔妤也沒瞞人。

  見人問,就說道:“說猜到,太過了一些,隻是的確想到了一些......如今宮中隻有皇後與楊妃,皇後性傲,不愛低頭,楊妃雖慣會阿諛奉承,卻不通半點文墨。”

  “我同陛下自幼長大,雖有些嫌隙,但也並不為過。”

  崔夫人聽自己女兒一脈一脈說得十分清楚,忍不住問道:“方儀,你這是為何!你說不想再嫁,我同你父親也從未逼過你,你便是永不嫁人,我和你父親也會盡可能的守著你,便是我們百年歸去,也會為你留下忠仆、銀錢,絕不會讓旁人欺你辱你!”

  “你......”

  說不出是痛心,還是什麽,她看著崔妤紅了一雙眼眶,聲音也啞了下去,“為什麽放著這太平日子不過,非要進那個旋渦去!你那麽聰明,怎麽可能不知道陛下要你進宮,不過是因為同中宮置氣?”

  “等來日他們和好如初,你又置身於何地?!”

  崔相雖然不說話,但眼中也是一片痛心與失望。

  要說崔妤如今心中對誰還存有幾分真情,也不過是自己這對老父老母,加上留任在外的兄長,見他們這般,她心下也有些難受,但這些難受還不足以攔阻她的步伐。

  她向來都是這樣的人,決定了的事就不可能再改。

  “因為我不想再被人踐踏!”崔妤啞著嗓音,沉聲說道。

  “我不想出門的時候被人譏諷嘲笑,不想讓那些販夫走卒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我要站得高高的,要讓他們不敢直視我,我要讓他們都跪拜我!”

  她這一字一句說得極為沉重,仿佛擲地有聲一般。

  在兩個老人的注視下,崔妤突然起身,跪下了,她挺直著脊背,說道:“父親、母親生前自然可以護我,可等你們百年歸去呢?即便有錢,有奴仆,那又有什麽用?我一個弱質女流,活在這個世上,若無依靠,終會被人踐踏!”

  崔夫人張口,可嘴唇囁嚅一番,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至於崔相——

  他沉默地看著崔妤,不知過了多久,才啞聲問道:“你可是想好了?陛下允了你選擇,你若同意,幾日後便會有人接你進宮,你若不同意,我會上呈一封辭官的文書,帶著你娘和你回老家。”

  “那裏民風淳樸,不會有人知道你以往的事。”

  “你若想嫁人,我會替你找個可靠的,你若不想嫁人,我和你娘也會好好護著你,能護著一日便是一日。”

  崔妤聽到這番話,似乎有些怔忡。

  離開這個地方,去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重新生活。

  她不是沒想過。

  如果她沒有知道蕭知的身份,沒有知道陸承策的心思,她一定會答應,可現在......她已經回不去了。她這一生,從來都沒有真的得償所願過,如果餘生都活在痛苦之中,倒不如博一把。

  她得不到的圓滿,顧珍又憑什麽得到?

  “父親,我要進宮。”崔妤看著崔相,緩緩說道。

  屋子裏又是一陣沉默,崔相凝視她良久,最終也隻是擺手,似乎精疲力盡,“你下去吧。”待崔妤行大拜禮退下的時候,他看著她的身影突然又開口了。

  “方儀,為父老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樣護著你了。”

  “這條路既然是你自己選的,那麽以後也隻能靠你自己了。”

  腳下的步子一頓,崔妤看著外頭的落日,好半天,才啞著聲音說,“父親等我進宮後就辭官吧,京中多紛擾,您為我和兄長操勞了大半輩子,以後便與母親好好過吧。”

  說完。

  她不等身後人再說什麽,邁步往外走去,沒再停留。

  ......

  幾日後。

  京中突然傳出一個消息,陛下下了聖旨,賜崔妤妃位,讓人不日便進宮。原本這種事,顧珒自然是要通知秦嘉的,可這回,他卻連說也沒說,就下了聖旨。

  事情傳到未央宮的時候,秦嘉正在抄寫佛經。

  她近來和顧珒的關係是越發差了,隻能靠抄寫佛經才能讓自己心平氣和,可從翠雲口中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她手中的毛筆還是沒握穩,原本筆跡秀雅的一卷手抄經書被劃了這麽大一條,也算是徹底毀了。

  她似乎是歎了一口氣,把手中的毛筆放到筆架上,然後從一旁握過帕子,擦拭了一番自己的手。

  等細細擦拭完,秦嘉才開口:“他既然下了聖旨,便是已經有了主意,我勸與不勸,還有什麽必要嗎?”

  “娘娘!”翠雲明顯不是這麽想的,她跪在秦嘉身旁,急聲勸道:“您明知道陛下是同您置氣才會如此,但凡您說幾句好話,陛下肯定能回心轉意的。”

  “崔家那位小姐可不是楊妃,她心思細,手段又厲害,要是真讓她進了宮,總有一天會離了您和陛下的心!”

  “到那個時候,您該怎麽辦?”

  秦嘉耳聽著這番話,神色微黯,卻始終沒有說話,她如今月份是越來越重了,不用兩個月就可以臨盆了,她伸手,小心翼翼地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不知過了多久,才開口:“所以呢?”

  “什麽?”

  “翠雲,我和他如今成婚不過一年,便已經有了這麽多嫌隙,如今我自然可以哄他勸他,他念在往日的情分和我肚子裏的孩子,恐怕也能如我所願。”

  “可以後呢?”

  秦嘉起身,她站在窗前,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喪,是很標準的名門貴女的站姿,“以後還有幾十年的時間,難道我還要像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哄他勸他求他?”

  “那他呢?又會如我幾次願?”

  翠雲聽出她話中的愁緒,聲音也黯淡了幾分,她起身跟在秦嘉身後,輕輕喊道:“娘娘.......”

  秦嘉突然問道,“你可知道從前的姑姑是什麽樣?”

  從前的太後?

  翠雲一怔,不知她話中的意思。

  “我那時候還小,有些記憶其實已經記不太清了,可有一點,我卻記得很清楚......姑姑是京中有名的貴女,她被家中養得極好,即便進了宮也曾被先帝捧在掌心過。”

  “那個時候,她臉上永遠是掛著笑的,說起先帝的時候,眉梢眼角也有著遮不住的歡喜。”

  “可後來呢?”

  “這個後宮這麽大,不可能隻住著一個女人,一個又一個鮮活的女人進了宮,她們年輕美貌,多才多藝,姑姑那麽驕傲的人,落不下臉麵去邀寵,久而久之也就同先帝離心了。”

  秦嘉看著外邊的光景,一字一句地同翠雲說道,“大概這就是我們秦家女人的宿命吧。”

  她抬手,折一枝臨窗的桃花,垂下眼睫,遮住那裏頭的落寞,“生性驕傲,又不願低頭,偏偏還想著擁有君王唯一的情愛,你看,這是不是太可笑了一些?”

  翠雲哽咽道:“娘娘......”

  秦嘉把手中的花如投壺一般,投進身旁的花瓶中,然後轉身往外殿走去,轉身的那刹那,她眼中的落寞和悲傷已消失得一幹二淨,“翠雲,你要記住,秦家的女人可以沒有愛情,卻不能沒有尊嚴。”

  “楊妃也好,崔妃也罷,即便是以後再來多少個嬪位妃位。”

  “本宮——”

  “依舊是大燕的皇後。”

  ***

  蕭知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還在家裏養胎,她如今過了頭三月,倒也不必像以前似的,日日拘在屋子裏,可不知道是不是初夏惹人乏,她可以走動了,卻又不愛走動了。

  因此這個消息,她是比旁人遲了許久才收到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陛下親自下旨,讓崔妤進宮,還封了妃?”蕭知手裏捏著一顆酸梅子,她近來哎吃酸,可聽到這個消息,她連的東西都吃不下了。

  擰著眉,小臉也皺了起來。

  “是這樣,今早宮裏就有人去了崔府,把人抬進宮了。”如意在一旁輕聲回道。

  蕭知默了一會,又說:“前陣子我進宮的時候便察覺堂兄和秦嘉起了嫌隙,隻是沒想到......堂兄竟然會讓崔妤進宮。”若是旁人,她還不會有這樣的反應,偏偏是這個崔妤。

  她心裏就跟被一根針紮了似的,十分不舒服。

  “前陣子,五爺同我說堂兄和以前不一樣了,我還不信,如今......我卻不得不信。”

  “如意。”蕭知輕輕歎了一聲,“堂兄怕是真的變了。”

  如意自幼陪著蕭知長大,自然也是從小便認識顧珒的,想到以前溫潤敦厚的人變成如今這幅樣子,她心下也有些不好受,隻是她這樣的身份到底是不好去置喙上位者的。

  隻能歎息一聲,問道:“您打算怎麽辦?”

  蕭知也歎了口氣,“秦嘉性子驕傲,我若此時進宮,反倒讓她吃心,好在她雖然脾氣執拗,卻也聰明果斷,崔妤便是進了宮,也難從她手裏拿到什麽。”

  “隻是這京城,我如今是越來越待不下去了。”

  這四方天地下的富貴地,讓她見證了太多的陰謀,也看過太多的人心易變,她如今.......實在是有些待不下去了。她寧可從此以後,與陸重淵成為平民百姓,做一對普通的夫妻,也好過在這京中日日擔驚受怕。

  蕭知心下有了決定,等到夜裏陸重淵下朝的時候,便同他說起了這件事。

  說完之後。

  她心裏還有些擔心,男子多重功名,如今陸重淵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要他放棄所有同她做一對普通的鄉野夫妻,他會願意嗎?

  屋子沒人。

  陸重淵聽完之後便放下手中的筷子,長手一伸就把人帶到了自己的懷裏,“皺著眉頭,是怕我不同意?”

  蕭知也沒瞞他,抓著他的手,說道:“不怕你不同意,隻怕你日後後悔,也怕......”她猶豫一番,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低聲道:“也怕日後孩子出生後,怪我。”

  陸重淵很喜歡抓著她的手,如今也是,抱著人,抓著她的手指一根根玩著,問她,“怪你什麽?”

  “他本來出生應該有著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還有名利地位,若跟著你我就這樣離開,便隻是一個普通人,你都不知道,一個普通人有多難。”蕭知說起這個,不免要跟人算舊賬。

  她如今有了身孕,脾氣也越漸大了。

  這會見自己說起正事,他還一副不正經的樣子,便忍不住推了人一下,“我那時候剛剛醒來,就被告知要給你衝喜,你還記得你跟我說得第一句話是什麽嗎?”

  陸重淵一聽這話,心下一個咯噔,剛要哄人,就聽自己的小妻子已經板著一張小臉,掰著手指開始算舊賬了。

  “你跟我說,不想進來就滾出去。”

  “你都不知道你那時候有多嚇人,人凶巴巴的,說話也凶巴巴的,天又那麽黑,你那個院子一個人都沒有,跟個鬼屋似的。”

  “阿蘿......”

  “還有!”

  蕭知的賬明顯還沒算完,不等人說完,繼續說道:“你還脫我衣服,還掐我脖子,我那次都快被你掐死了。”懷孕的女人情緒總是來得那麽快,明明剛才還在說以後的事,也不知怎得就想到了以前。

  說了一大堆,邊說邊就讓自己委屈上了。

  兩隻清亮的杏兒眼水汪汪的,好似眨一下眼就要掉眼淚了。

  陸重淵最看不得她這樣,平時就算再大的氣見她這樣也軟了心腸,更何況此時還是自己有錯在先,把人抱在懷裏好聲好氣哄了半天,又替人抹眼淚,“當初是我混賬,讓你受委屈了。”

  “我要是知道後麵會這麽喜歡你,我哪裏敢讓你受一絲委屈?”

  “你若是還氣,不如我給你掐回來?”

  陸重淵如今也有二十八了,沒了以前的陰鷙冷漠,倒是變得越來越沉穩,加之位高權重,平日行事說話也越來越高深莫測,不顯山露水的,就已經讓許多人畏懼了。

  偏偏哄起自己的小妻子,倒是一點都不怕丟臉。

  什麽話都敢說。

  蕭知本來就不生氣,隻是孕中有些情緒化罷了,這會被人哄了那麽一遭,早就好了,眼尾紅紅的看著人,想到他剛才說得那些話,又紅了臉,好半天才輕輕啐了一句,“不知羞。”

  陸重淵便笑,“我同我自己的妻子說話,要什麽羞?”又低頭,問她,“不氣了?”

  蕭知搖頭。

  陸重淵見她當真好了,便同她說起之前的正事,“我向來是不喜歡這個地方的,留在京裏也隻是因為你,你也無需擔心我日後後悔什麽,這世上的名利我年少時便已嚐夠了,早就厭了。”

  他從碌碌無名成為五軍大都督,又從享譽大燕的戰神碾落成泥,成為人人可欺的殘廢。

  如今手握重兵,又高坐國公爺的位置,也算得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名利地位。

  在他的眼中,不如他這懷中人的一抹笑。

  沒了,

  也就沒了。

  “你我以後便是真的成了普通人,也不必擔心,我舊年積蓄不少,麾下又有個將士是個擅長經商的,他早年在戰場受傷之後便一直在替我經商,這些年盈利也不算少。”

  “至於孩子——”

  陸重淵扯唇輕笑,話語之間有著掩不住的肆意,“他是我和你的孩子,又怎會普通?你也無需為他操勞,若是姑娘,我們好生教養,難不成還會比旁人差?”

  “若是小子,更加不必管了,他日後的路由他自己走,從文從武,還是要行商,皆看他自己。”

  “你我又何必去替他安排他的生活?”

  蕭知原本心中的諸多擔心,在聽到這番話之後,也好似平心靜氣了不少,也是......孩子的路就讓他們自己走,不必去管他在走出個什麽樣,隻要他自己高興就夠了。

  兩人說開了,也就沒那麽多糾結的事了,隻是想起哥哥,蕭知不免又皺了眉。

  陸重淵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麽似的,問道:“你擔心顧辭?”

  “嗯。”

  蕭知也沒瞞人,“哥哥同父王一樣,一直期盼著大燕的百姓能更好,我怕他,不肯走。而且......”他頓了頓,“他始終對堂兄還保留一絲念想,覺得他會和先帝不同。”

  “把自己的命係在別人身上的都是蠢人。”

  陸重淵薄唇微啟,緩緩道,“你該信你哥哥,他生死場上走了那麽一遭,比你我更知道應該怎麽做。”

  ***

  永安王府。

  顧辭穿著一身寢衣,靠在床頭,滿頭墨發隨意披在身後,他一手支著額頭,一手捏著從國公府裏送來的信,等把上麵的內容盡數看完便收了起來。

  門敲了三聲,等聽到裏麵傳來一聲“進”,便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宋詩從外頭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綠色小衫,手裏端著湯藥,看到顧辭醒了靠在床頭便紅了臉,站在原地,囁嚅道:“你醒了。”

  顧辭看著她笑,也不說話。

  見她就跟傻了似的,一直待在原地才開口,“給我煮得藥?”

  “啊?”像是終於反應過來,宋詩忙點了點頭,也顧不得羞怯,端著藥走了過去,“我親自盯著人煮開的,你快喝,喝完,再睡一覺,病就好了。”

  她是今早得到的消息。

  說是顧辭得了風寒,好幾日都不見好。

  她心裏擔心的要死,便趁著夜色,讓身邊兩個會武的丫鬟,帶著她來了這麽一趟。

  剛才來得時候,顧辭還沒醒,沒想到煮了個藥的功夫,他竟然醒來,隻是神色懨懨,看著就十分不好。

  顧辭見她過來,也沒接過,就看著她,不說話。

  “怎麽了?”宋詩不明所以,眨了眨眼,又用手貼了貼湯碗,確定不燙了,才說,“已經不燙了。”

  顧辭:“你喂我。”

  宋詩不知是聽清了還是沒聽清,睜著眼,訥訥道:“什,什麽?”

  “手疼,拿不住,你喂我。”顧辭說得一本正經又理所當然,仿佛自己提得並不是什麽大事,卻把自己的未婚妻鬧了個紅臉,羞得連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顧辭知道自己的未婚妻是個愛羞的,便忍不住想鬧她,這會,他支著額頭,在滿室燭火中,看自己的未婚妻,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等到鬧得差不多了,怕她真的被自己羞走。

  便彎著唇角,打算接過自己的藥碗。

  沒想到還不等他有所動作,剛才還羞得不行的小丫頭竟然坐在了椅子上,含羞帶怯的靠近他,握著湯勺同他說,“你,你張嘴。”

  顧辭聞言卻是一愣,等到那混著湯藥的湯勺遞到唇邊張口。

  他平日喝得湯藥多苦澀,可今日卻覺得這藥竟也帶了一絲甜,讓他忍不住就彎了眼。

  宋詩本來就害羞,雖然這樣的事,以前也沒少對顧辭做,但如今換了一層身份,又被人這樣盯著看,做起來總歸有些羞怯,她一口接著一口喂人。

  餘光瞥到他的笑眼,手一顫,怕弄濕他的衣裳,好歹是握住了。

  話卻忍不住說出口,“你不許看我。”

  不知道是不是相處久了,這含羞帶怯的一句話,硬是帶出了三分撒嬌的味道。

  顧辭抿著唇,笑,“好,不看。”他話是這麽說,目光卻沒有移開一分,照舊盯著她看,等到把人憋紅了臉,才笑著移開目光,嘴角卻忍不住高高翹起。

  好不容易喂完藥。

  顧辭沒什麽,宋詩倒是冒了一頭汗。

  她剛想握著帕子擦一回,還沒動作,就被顧辭拿手一點點擦幹淨了,身子跟僵住了似的,臉也紅得不行,顧辭溫涼的指尖就像是按在了她的心口,就連兩人的距離也因為他的動作被拉近了不少。

  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香味。

  心跳如鼓。

  呼吸也變得急促了許多。

  宋詩覺得再這樣下去,她都要暈倒了,好在顧辭並沒有久留,給人擦幹淨就重新躺了回去。

  “我聽說,你讓你姨母給你找了個嬤嬤?”顧辭怕她羞,便尋了個話頭問道。

  宋詩仿佛還處於之前的情緒中,一時沒反應過來,等到眼睛觸到顧辭眼中的笑意,她才後知後覺又紅了臉,說道:“是,嬤嬤姓魏,如今除了教我規矩,便教我算賬,打理內務。”

  “隻是......”

  她低著頭,雙手握著帕子,“我學得還不太好。”

  顧辭自然知道她學這些是因為什麽,他心裏軟了一片,見她這般,終究還是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揉了一把她的頭,見她如小鹿般驚慌抬頭,他也沒有收回。

  “不必去與其他人比,我知道你很好,便夠了。”

  宋詩怔怔看著他,似乎是被他的話所感動,連害羞都忘記了,她從小到大,從未被人誇獎過。

  父親那就不必說了。

  便是姨媽同其他幾位表哥,他們對她雖多有照拂,卻也很少會說這樣的話......宋詩明明不想哭的,可在顧辭這樣溫柔的對待下卻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顧辭見她紅了眼眶,一愣,修長的指尖抹去她眼角的淚,“好端端的,怎麽哭了?”

  可小姑娘卻隻是抿著唇不說話,顧辭看了一會,歎了口氣,把人攬到自己懷中,柔聲安慰道:“與我說說,嗯?”

  宋詩覺得這些話太難以啟齒,總覺得跟個沒長大的小孩子似的,可聽著顧辭那麽溫柔的聲音,她又忍不住想說,覺得就算再丟臉的事,他也不會笑話她。

  所以猶豫了一會,她還是輕聲說道:“我總覺得自己很沒用,相貌不是最好的,才學也不算拔尖,性子又軟弱......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誇過我。”

  “我,我覺得自己這個人糟糕極了。”

  “所以......”她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也埋得越來越低,“你剛才誇我的時候,我就忍不住想哭。”

  顧辭輕輕歎了口氣,“傻姑娘。”他一邊擁著人,一邊撫著她的秀發,慢慢道:“不用去在乎別人的眼光,也不要去同別人比較什麽,人存於世,總有自己的優點和閃光點。”

  “你的優點便是你的善良,這一點在這個世道彌足珍貴。”

  “若不是因為你的這份善念,恐怕如今的我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不許你這樣說。”宋詩眼角還掛著淚,可聽到這話,卻連一絲羞怯都顧不得了,轉過頭,小手捂著他的嘴,急道,“你會長命百歲的。”

  顧辭的眉眼又彎了一些,他握著她的手,親了一口她的手心,笑道:“好,我不說,我們都要長命百歲。”

  枕邊的那封信還在。

  原本這些話,顧辭是不想同宋詩說,讓她擔心的,但此刻,他沉吟一番,還是握著她的手,問道:“若有一日,我辭官,你願......”

  話還沒說完,宋詩便道:“不管你去哪,不管你成為什麽樣的人,我都會跟著你。”

  顧辭一愣,似乎詫異她想也沒想就這般說,他笑道,“不問問為什麽?”

  宋詩搖頭。

  她頭一次那麽大膽,直視著他的眼睛,和他說:“我信你,隻要是你做得決定,我都會陪著你,無論榮華還是貧賤,我......”她紅了臉,卻不願把目光移開。

  抓著他的袖子,一字一句地說道:“我都要跟著你。”

  顧辭耳聽著這番話,竟覺得心中一震,就像是被什麽東西突然戳中了似的,他很少有這樣的感覺,從小到大浮華名利看得多了,享受的讚譽也多了。

  自然也就對旁人的言論起不了什麽波動了。

  可此時——

  他看著自己的未婚妻,聽著她說得這番話,卻覺得人生至此,有這樣的人陪伴在身側,已足矣。

  他抱著人,下巴抵著她,雙手收緊,好一會才啞聲道:“好。”

  ※※※※※※※※※※※※※※※※※※※※

  本來想這章結束帝後劇情的,沒收住。

  下章爭取帝後劇情完結,然後寫點甜的番外。

  感謝在2019-11-30 15:16:16~2019-12-04 14:59:4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詩詩呀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西瓜和她的崽崽健康長 20瓶;九幽 5瓶;37771968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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