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8 章
  想要卸任離開京城, 其實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且不說如今朝廷根基未定, 番邦小國也因為大燕換了新任的君主虎視眈眈, 便說蕭知......她如今尚還懷有身孕,根本就不適合旅途奔波。

  所以蕭知和陸重淵商量了一番,打算等腹中胎兒出身之後, 再離開京城。

  至於顧辭那邊,蕭知也私下問過她的意思, 但顧辭卻始終沒給她一個明確的回複, 隻讓她不必擔心。

  ......

  五月。

  天氣是越發炎熱了。

  幾個番邦小國屢屢犯境, 損了大燕不少城池。

  顧珒如今也不知是怎得, 脾氣也是越發不好了,他因為這件事,已經不知在朝堂發了幾次脾氣了, 最後也不知怎得, 竟把這出戰的使命交到了陸重淵的手上。

  話倒是說得十分好聽。

  “定國公是大燕的戰神——”

  “朕相信, 隻要定國公出馬,定能讓那些宵小不戰而退。”

  他當場就給了陸重淵兵符和委任的聖旨, 讓人連拒絕的話都說不出來。

  陸重淵倒也沒想過拒絕, 隻是接過聖旨的時候淡淡瞥了顧珒一眼,薄唇微啟,說了一句:“臣領旨。”

  散朝後。

  顧辭和陸重淵往外走, 便說起此事, “你剛才為何不拒?”

  陸重淵手拿明黃聖旨, 這卷被蓋了玉璽的無上榮耀於他而言仿佛不過廢紙一般, 如今聽到這番話也不過是拿指尖隨意輕叩,語氣平平地說道:“為帝者,豈會讓自己的臣子拒絕自己的旨意?”

  “我若是拒了第一回,恐怕咱們這位陛下又該胡思亂想了。”

  他眼線不少,自然知曉如今朝中有不少人彈劾他跟顧辭,顧珒雖然明麵上沒有什麽表示,對他跟顧辭也從未有什麽起疑,但私下究竟是怎麽想的,誰又知道?

  他馬上就要跟阿蘿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了,沒必要在這個緊要關頭同顧珒再去爭執什麽。

  看了眼身邊這個風光霽月的大舅子。

  陸重淵不知道在想什麽,目光往身後一瞥,他負手,停下腳步,兩側百官仍舊不斷往前行走,而身後是寶章華殿,若細瞧,還能看到那高高在上的龍椅,“還記得當初我與你說過的話嗎?”

  顧辭同他一起停下腳步,往身後去看。

  陸重淵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顧辭卻知曉他說得是什麽,他並沒有說話,隻是收回視線的時候,和陸重淵說了一句,“你走後,我會照顧好阿蘿。”

  “嗯。”

  陸重淵同他一起收回目光,往宮外走去。

  其實就算沒有顧辭,他也不會讓阿蘿有絲毫危險,國公府裏的人不必說,便是在這京城,他也安插了不少自己的眼線。

  “你的喜宴,我怕是沒有機會喝上了。”

  顧辭聽到這話,眉眼倒是又彎了一些,“她不喜歡大辦,等回頭你回來,我們私下再一起吃個飯便是。倒是阿蘿那,你得注意著些時間,莫誤了她生產的日子。”

  說起蕭知。

  陸重淵冷硬的眉眼逐漸溫和,就連聲音也變得溫柔了不少,“我知道。”

  他日日記著,自然不會耽誤。

  ***

  而此時的朝政殿。

  顧珒斂著眉批著奏折,他近來和秦嘉的關係越發冷峻了,原本以為招崔妤進宮會讓秦嘉有所反應,卻沒想到她竟是絲毫不在意。

  甚至在崔妤進宮的那日,送過去不少賞賜,做足了一個正妻和皇後應有的本分。

  便是如今。

  她白日打理六宮內務,得空便抄寫佛經,慰藉父皇母後在天之靈,件件樁樁不曾有一絲差錯,就連當初哪些對她成為皇後多有異議的幾個老臣,現下也對她多有誇讚了。

  可是他卻不高興,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和秦嘉走到這一步,明明他們也曾情投意合,也曾琴瑟和鳴,他至今都記得那段時日,在父皇的指責和謾罵下,在得知所有的真相,是秦嘉陪著他過來的。

  她陪著他,寬慰他,說他會成為一個好的君王。

  可如今——

  他真的成為了一個君王,卻與他的妻子越行越遠。

  他想同秦嘉求和,想和她說,無論是楊妃還是崔妤,他都沒有碰過她們,他隻是吃醋,隻是生氣,隻是不滿她如今對他的態度。

  可每當邁進未央宮,看著秦嘉那張冷冰冰的臉,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心下煩躁,顧珒眼中的戾氣也就越重,他索性擱下手中的狼毫,前段的朱砂在紙張化開一條不小的痕跡,把好好一張白紙都毀於一旦。

  他起身,朝外揚聲喊道:“安福,擺駕章華宮。”

  幾刻鍾後。

  顧珒到了章華宮。

  章華宮是崔妤所居之處,先前得了旨意,她已經在廊下候著了,顧珒下了聖駕也沒理她,徑直往裏走去。

  崔妤也仿佛是見怪不怪了,見他這般隻揮手讓人都留在外麵,自己進去伺候顧珒,進去的時候,她特地看了一眼,顧珒躺在榻上,往日溫潤敦厚的一張臉滿是陰沉與戾氣,薄唇也緊緊抿著。

  全無往日的氣概和風度。

  對於如今的顧珒,崔妤並未有一絲提點和勸解,她就像顧珒所希望和要求的,盡好自己的本分,讓他舒心。

  她換了一種自製的安神香,又捧了一盞茶朝人走去。

  然後就坐在塌上,伸手,輕輕揉著顧珒的頭,眼見他緊擰的眉宇一絲一絲鬆開,她也沒有多說一句話。

  不知道是這個香讓人寧神,還是崔妤的手法太過獨特,顧珒隻覺得那股子戾氣也被人逐漸拂散了,他如今多愛來章華,也不是沒有原因的。

  崔妤性靜,又不多言。

  不似秦嘉冷淡,也不似楊妃吵鬧,他在這可以很放鬆。

  終於睜開眼。

  顧珒眼中的戾氣已經少了許多,他抬手覆在崔妤的手上,示意他不必再按,然後坐起身,靠在榻上,似隨口而言,“不問問朕,為何生氣?”

  崔妤笑笑,適時地奉上一盞茶,柔聲道:“您想說,妾便聽,您若不想說,妾自然也不會多言。”

  她這一派話語讓顧珒十分舒心。

  接過茶盞抿了一口,許是嚐出這茶與尋常茶不同,他略一斂眉,問道:“這是什麽茶?”

  “夏日幹燥,您近來又不得安睡,這是妾自製的茶,待會妾會把方子給安公公,讓他呈去太醫院。”崔妤不慌不忙地說道。

  顧珒耳聽著這番話,倒也沒說什麽。

  崔妤閨中就愛折騰這些東西,這茶喝著也的確讓他的情緒好了不少,等夜裏和崔妤一道用完晚膳,顧珒照舊沒有留下,隻說了一句,“朕明日再來看你。”

  便走了。

  綠蕪見顧珒走後才進來,她不免有些怨言,“陛下怎麽還是沒有留宿?以前還能說是為了太後守孝,可如今都過去這麽久了......”

  崔妤淡淡瞥她一眼,落下一句,“多嘴。”

  她並不在意顧珒留不留下。

  她進宮,也不是真的想成為顧珒的妃子。

  不過——

  “未央宮那位,如何?”崔妤低頭翻書,隨口問道。

  綠蕪輕聲答道:“她整日待在宮裏也不見出門,未央宮也跟個銅牆鐵壁似的。”

  似乎早就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崔妤也未說什麽,隻是又翻了一頁書,才道:“我記得她下個月就要生了?”

  “是。”

  餘後,崔妤便未再說話了。

  眼瞧著時辰將晚,她便合了手中的書,起身往裏殿走去,走得時候,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往桌上那盞顧珒用過的茶,和香爐裏的香看了一眼。

  “把茶倒了,把香換了。”

  “明日,記得把那製茶的方子送去給安福看。”

  “是。”

  ***

  陸重淵在收到聖旨的第三日,就整裝出發了。

  京城卻沒有因為他的離開而有什麽變化,隻是臨到六月,就在顧辭和宋詩大婚幾日後,夏國傳來消息,說是夏國的皇帝怕是不行了。

  臨死前想再見自己的外孫一麵。

  顧辭與蕭知不同,他幼時曾在夏國待過一段日子,算是老人家看著長大的,情意非比尋常。

  得到這個消息,他便喊來蕭知。

  宋詩如今也已經知曉蕭知的身份了,雖有驚訝,卻也是歡喜更多些,如今她嫁給顧辭,也是婦人打扮了,見蕭知被如意扶著進來,忙扶著人坐下,又遞上一盞婦人可用的茶。

  “夫君這會在書房,我已派人與他說過你來了。”

  蕭知眼圈紅紅的,沒什麽精神氣,聞言也隻是點頭,等喝了一口茶,顧辭也就來了,看到蕭知這般,歎了口氣,直言道:“我要去一趟夏國。”

  蕭知聽到這話,忙道:“哥哥,我......”

  話還沒說完,顧辭就說道:“你得留在京中。”

  “不說你如今懷有身孕,沒兩個月就要生了,大燕和夏國路途遙遠,你的身體根本扛不住,更何況......”顧辭頓了頓,歎了口氣,“你如今的身份也不適合去夏國。”

  是啊。

  她如今已不是顧珍,哪裏能去奔喪?

  哥哥和陸重淵費盡心思替她隱瞞,便是怕有心之人知道,成了那些人口中的妖孽。

  “我雖沒去過幾回夏國,但也記得外公對我極好,我年幼貪玩,他從來不拘著我,還喜歡把我抱在肩頭,帶我放風箏。”

  “他總說,我和阿娘長得像,就連性子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還說,若我以後有了孩子,一定要帶去給他看。”

  話至此,蕭知兩眼汪汪,已是再也忍不住了,她紅著眼眶,哽咽道:“我還想著等我生下這孩子,和五爺離開京城,想個法子去看看他,同他說,我還活著,我過得很好。”

  可她沒想到,意外來得那麽突然,打得人措手不及。

  她不僅沒能帶自己的孩子去看他,甚至連去見他最後一麵都不行。

  顧辭和宋詩夫妻兩,聽著這番話也有些難受,宋詩在一旁抹著眼淚,顧辭握著拳頭沉默一會便說道:“好好待在京中,除了潤之留給你的那些人,我也會留下一些人手。”

  “我這一走,來回最少也得一月,你好好留在家裏,不管碰到什麽事都不要輕舉妄動。”

  “如今最重要的就是你和你肚子裏的孩子。”

  顧辭特意加重“孩子”兩字,見人神色微變,又放緩了語氣,問道:“明白了嗎?”

  蕭知並不是那種不識大體的,知道他心中的擔心,自是應道:“我知道,哥哥不必記掛我,我會好好照顧自己。”

  如此。

  顧辭總算是放心了。

  讓人把蕭知好生送到家中,顧辭握著宋詩的手回內院,路上,他似有猶豫,遲遲不曾開口,還是宋詩察覺出他的不對勁,問道:“夫君想讓我留在京中?”

  顧辭聞言,似有驚詫,卻也如實說道:“外公怕是沒多少日子了,若以馬車前行,我怕他等不到我。”

  “何況——”

  他抿了抿唇,“我怕京中出事,不敢在夏國久留,若帶上你,路上怕是要費一頓日子。”

  所以。

  這一趟,他不能帶宋詩走。

  宋詩聞言便笑了,她握著顧辭的手,聲音雖輕卻十分溫柔,“我會好好留在京中,好好照顧阿蘿,也會好好照顧自己。”

  “夫君,你便放心去吧。”

  “你......”顧辭停下步子,低頭看她,“不怪我?”

  新婚幾日就要分開。

  恐怕沒有一個新娘會受得了這樣。

  宋詩卻隻是搖頭,她的臉上依舊掛著溫柔的笑,“我知道事情緊急,何況我身子不好,在路上恐怕會成為你的負擔,倒不如在家中好好等著你。”

  “隻是,不能見外公一麵,在他麵前磕一個頭,卻是我不孝。”

  “他不會怪你,先前他知道我要同你成婚,還特地問我要了你的小像,後頭他還回信與我說,我的眼光極好。”

  顧辭說完這些,看到身旁的宋詩,還是忍不住一歎。

  他先前還怕她會不高興,會失落,沒想到她卻是這樣的反應,她比他想象的要好許多......胸腔似有熱意湧動,腹中更有許多話想說。

  最後卻隻是化作一句,“好好照顧自己,等我回來。”

  宋詩仰著頭,清亮的杏兒眼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的夫君,笑道:“好。”

  ......

  夏國的信送得急,顧辭走得也急。

  不過這件事也沒引起什麽議論,隻有邊關一封又一封的捷報送進京,蕭知盼著自己的丈夫和哥哥早些回來,宋詩怕她孕中擔憂壞了身子,也每日都會過來陪她。

  時間一日日過去。

  秦嘉也終於快到了要臨盆的日子了,她如今臨盆在即,一概事務自然是沒法再管,好在她手段了得,底下的那些嬤嬤都是她一手調教出來的,加上秦湘死前也給她留了一些可用的,倒是不必擔心她生產的時候,有人敢作亂。

  比起底下人的戰戰兢兢,生怕鬧出什麽差錯,秦嘉卻十分鎮定。

  穩婆、太醫,她都找好了。

  宮人也都是知根知底的,不必擔心自己生產的時候,會有人行出不軌之事,事事妥當之後,她便放下心,安心待產。

  等著自己肚子裏的孩子出生。

  翠雲在一旁給她捏腿,如今秦嘉身子重,腰酸腿乏的,每日都需要人按摩一番,“早間的時候,安福過來傳話,說這幾日陛下都會過來。”

  “陛下,他心中還是有您的。”

  雖說主子如今和陛下的關係越發冷淡,但翠雲還是希望他們兩人能和好,總比去寵那些狐媚子強,她覷了一眼秦嘉的臉色,見她並沒有不高興。

  便又輕輕說道:“而且奴私下也問過安福,陛下這幾個月並未寵幸崔、楊二妃。”

  秦嘉還是沒有說話,繼續翻著手裏的書,直到翠雲猶豫著又想開口的時候,她才說了一句,“翠雲,我和他之間,橫亙的不止是這些事。”

  窗外的桃花早就謝了,隻留下鬱鬱蔥蔥一些葉子。

  “有些東西變了,就是變了。”

  “娘娘......”

  翠雲還想說,秦嘉卻閉上了眼睛,她張了張口,也隻好不再做聲。

  而此時的章華宮,崔妤似乎很有閑情雅致,她平日多是素雅打扮,今日卻打扮的十分華貴,等一概裝扮好,便轉頭問綠蕪:“如何?”

  綠蕪何曾見她這樣裝扮過,隻覺得眼前一亮,忙不迭地點頭道:“好看,您平日也該這樣打扮,陛下若瞧見必然是會高興的。”

  崔妤聽到這話卻隻是笑笑,沒說話。

  轉頭看著鏡子。

  她以前也曾這樣裝扮過,為了其他男人,隻是那個男人眼中隻有他的亡妻,容不下任何人,便是她打扮得再好看,於他而言也不過是虛無之色罷了。

  想到這。

  她的紅唇還是忍不住輕輕抿了起來,就連眉梢眼角也添了一絲戾氣。

  隻是這戾氣稍縱即逝,很快就瞧不見了。

  她斂下心中的情緒,抬手,由綠蕪扶著她起來,“今日天氣好,出去走走吧。”

  綠蕪自然高興。

  主仆兩人就往禦花園那邊去,剛剛到那邊就聽到一陣女子的說笑聲,綠蕪聽到那個聲音就停下腳步,擰了眉,“娘娘,是楊妃。”

  “嗯。”

  崔妤點頭,臉上並無意外之色,不僅如此,她反而還朝楊妃那邊走去。

  她動靜不小。

  楊妃身邊那麽多人,自然早有人瞧見崔妤,等崔妤走出小道的時候,一身奢華裝扮的楊妃已直直朝崔妤看去,待瞧見崔妤頭上珠寶環翠,身上那衣裳還是之前她同顧珒求了幾日都拿不到的浮華錦,小臉徹底沉了下去。

  她不喜崔妤已經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

  本來秦嘉和陛下有了隔閡,她是最容易上位的,沒想到半路殺出來一個崔妤,還十分得陛下的青睞,這段日子,陛下不是去未央宮就是去章華宮。

  千請百請才能來一趟她的宮殿,卻也是待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如今又見崔妤搶了她最愛的浮華錦,新仇舊恨攢到了一起,她直接冷著一張臉走上前,壓著嗓音說道:“你還有臉出來?”

  崔妤聽到這話,絲毫不動怒,反而淺笑晏晏的回道:“我為何不能出來?”

  楊妃見她這幅樣子,更是氣得不行,“你先是同永安王有婚約,又嫁給那陸大人,如今又勾搭上陛下,你知道外麵和宮裏的人是怎麽說你的?”

  “我若是你,隻敢窩在自己宮裏,半步也不敢出,你倒好——”

  “還敢花枝招展的出來,真是不要......”

  話還沒說完,她臉上就挨了一巴掌,這番舉動讓禦花園的一眾人都呆住了,就連綠蕪也怔住了,她呆呆地看向崔妤,似乎沒想到她會打人。

  楊妃捂著自己的臉,仿佛還沒有反應過來,呆了半響才轉頭看崔妤,語氣還有些不敢置信,“......你敢打我?”

  “從小到大,沒人敢碰我一個指頭,你竟然敢打我!”

  她說著就想打崔妤。

  可崔妤看著纖弱,力道卻重,不等楊妃反擊,又是一巴掌甩了過去,打完之後,她也不動,就站在原地,拿帕子擦手,語氣淡淡地說道:“本宮這是在告訴楊妃,做人啊,需得謹言慎行。”

  “本宮是陛下親封的妃子,是陛下親自著人抬進宮的。”

  “陛下都沒有對我的過去置喙什麽,你......”她上下掃人一眼,嗤笑道,“又算是個什麽東西?”

  “你!”

  楊妃氣得紅了臉,說又說不過崔妤,咬著牙瞪著人,好半響才說道:“你給我等著!”說完,她便領著一眾宮人,轉身朝未央宮跑去。

  “主子,您,您怎麽就動手打人了?”

  綠蕪終於回過神了,看著楊妃離開的身影,急得不行,“怎麽辦,她肯定是找皇後娘娘告狀去了,若是讓陛下和皇後知曉,肯定不會繞了您的。”

  崔妤並不擔心,依舊拿帕子擦著自己的手,“不必擔心,陛下不會理會她所言的。”

  “可皇後......”

  “皇後那邊,我倒是希望她鬧得越大越好呢。”崔妤看著楊妃的方向,語氣縹緲的說了這麽一句,她聲音輕,就連綠蕪都沒有聽到。

  “走吧,我乏了。”她說完就轉身離開。

  崔妤回宮之後也不顧綠蕪的擔憂,十分從容的吃了午膳,等到外頭宮人跌跌撞撞跑進來,綠蕪還嚇出一身冷汗,隻當是未央宮來人要懲治主子。

  直到——

  “娘娘,皇後娘娘出事了!”宮人火急火燎的稟道,“楊妃不知怎麽頂撞了皇後娘娘,害得皇後娘娘動了胎氣,現在快要生了。”

  “陛下呢?”崔妤不慌不忙道。

  宮人咽了咽口水,答,“陛下已經過去了。”

  “知道了。”崔妤說完便起身往外走去,等她到未央宮的時候,整座宮殿都已亂了,隔老遠都能聽到產房裏傳出來女人撕心裂肺的叫聲。

  顧珒朝服都沒換下,站在產房口,要不是被人攔著就得闖進去了。

  至於楊妃——

  崔妤看了一眼,她還跪在地上,整個人早已不複以前的張揚跋扈,慘白著一張臉,臉上的巴掌印明顯比之前還要重。

  看來是又挨打了。

  她走過去,給顧珒請了安,然後問翠雲,“娘娘如何?”

  翠雲雖不喜她,但麵子功夫還是得做的,何況顧珒在身邊,隻好如實道:“娘娘的情況不算好,她先前小腹撞在了桌子上摔了一跤,穩婆說這一胎......怕是不易。”

  話落。

  顧珒就沉了一張臉,他厲聲道:“要是不能讓皇後母子平安,朕要你們統統陪葬!”宮人、太醫全部跪了一地,崔妤沒有跪下,反而勸解道:“皇後娘娘吉人有天象,一定不會出事的。”

  眼見顧珒神色稍緩。

  崔妤才跪下,道:“這事原本也是我的錯,若是先前我同楊妃沒起爭執,自然也不會讓她頂撞皇後娘娘,娘娘自然也不會......”

  這是。

  顧珒先前也了解過了,此時聞言也隻是說道:“這事與你沒有關係,起來吧。”轉頭看向楊妃,他俊臉微沉,尤其是聽到屋內傳來秦嘉的叫喊聲,聲音徹底冷了下去,“把這個女人給我拖出去!”

  “貶為庶人,扔進冷宮,永世不得放出!”

  原本處於怔忡狀態的楊妃聽到這話,臉色大變,忙喊了起來,可顧珒旨意已下,誰敢違抗,不等她爭執就已經有人把她帶了下去。

  有了這一茬,外頭候著的一些人看著顧珒的神色更加害怕了。

  秦嘉這一胎從午間生到晚上都沒生出來,太醫穩婆進了一批又一批,抬出來的血水也不知幾輪了,顧珒急得嘴巴都冒泡了,連飯都吃不下。

  別人不敢多勸,就連安福也不敢說話。

  反倒是崔妤捧著一碗參茶,說道:“陛下,妾在庵中修行的時候曾聽過,若是有同樣身份尊貴懷有身孕的女人向上天祈福,或許能保娘娘母子平安。”

  這樣的話太過荒誕。

  可顧珒此時念著秦嘉,早已六神無主,一聽這話,立刻道:“去,去查,如今京中有哪家命婦懷有身孕,讓她們全部進宮為皇後祈福!”

  “陛下,這個隻需心誠,無需人多。”

  崔妤低聲道,“妾知曉定國公夫人與娘娘交好,身份尊貴又懷有身孕,倒不如請她來宮中為娘娘祈福?”

  顧珒此時哪有說不好的?聞言便讓安福去宣旨。

  關乎皇後娘娘,安福也不敢怠慢,拿著旨意就出宮了。

  ***

  定國公府。

  如意扶著蕭知接了旨,擰著眉,問道:“公公的意思是讓我們夫人現在進宮?”

  安福急得不行,“榮安郡主,皇後娘娘危在旦夕,陛下六神無主,不管這法子是不是真的,也請您走一趟吧。”

  蕭知抿了抿唇,她心下對這法子自然是抱有疑慮的,可安福說得那麽急,又是關乎秦嘉的事,她也不敢怠慢。

  如果秦嘉真的出事,她也不會原諒自己,隻好道:“那請公公稍候片刻,我換身衣服便來。”

  安福雖然著急也不敢催促。

  等進了裏間,如意還是有些擔憂,“哪有這樣的法子?我看您還是別去了。”

  “人都來了,又是陛下下得旨意,我不得不去......”蕭知一麵由人換衣裳,一麵拿出那方玉佩交給如意,“你去尋個妥帖的人,把玉佩交給她,等我進宮後,就讓她去找嫂嫂。”

  “同嫂嫂說,若是明早我還沒出宮,便拿著這個玉佩去順德當鋪找李掌櫃,他知道怎麽做。”

  如意忙去找人。

  蕭知把手覆在自己高隆的小腹上,抿著唇,輕聲道:“孩子,你要乖乖的,母親一定會護著你的。”她已經失去過一次了,不能再失去了。

  走得時候。

  她想了想,把當初陸承策送給她的那把匕首也給帶上了,以備不時之需。

  ......

  進宮後。

  蕭知和如意就被人帶到了宮中的佛堂。

  沒有蕭知想象的那些結果,她被請到佛堂之後,就被人遞了一卷經書,讓她按照上麵的東西,誠心抄寫便是,甚至,還妥帖的備了軟枕、軟榻以及錦被等物,供她勞累的時候歇息。

  “主子。”

  如意觀察了四周,然後和蕭知搖了搖頭,壓低嗓音說道:“並沒有其他人,香料和飯菜也都沒有毒。”

  蕭知點點頭,也沒再多說,吃過東西後就開始抄寫了佛經。

  她心裏是真的擔心秦嘉的身體,抄寫佛經自然也是用了十分心意,一夜抄了幾卷,等到徹底合不住眼,這才靠著軟榻眯了一會。

  醒來的時候。

  她還特地招來宮人問了秦嘉的情況,知道她還沒有生,心情也變得凝重起來,婦人生產最是不易,耽擱的時間越晚便越不容易生。

  她沒有其他辦法,隻能認真抄寫經書,用心為秦嘉祈禱。

  等到翌日清晨。

  蕭知已不知抄寫完幾卷經書了。

  她一夜沒怎麽睡,現在疲累不堪,身側的如意也是如此,她替蕭知捏了回腿,然後說,“奴去給您端點熱水。”

  蕭知點頭。

  如意便往外去喊宮人。

  “吱呀——”

  門被人從外頭推開,蕭知隻當是如意來了也沒有理會,直到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才察覺出一絲不對勁。

  轉頭朝身後看去,在看到來人的時候,她心下略有詫異,“是你?”

  門被人合上。

  崔妤一步步朝她走去,直到走到跟前,看著蕭知那張臉,似乎打量許久,眼見人擰了眉,才露出一抹詭秘的笑,“顧珍,好久不見。”

  手上的毛筆砸在地上,在蕭知的裙子上劃開一道濃墨。

  ***

  宮外。

  宋詩自打得了消息後就一夜沒睡,等到天一亮,她就直接坐著馬車出了門,偏偏那當鋪還關著門,她心下著急,一麵讓丫鬟去敲門,一麵就在車裏坐著,心裏不住祈禱蕭知不要出事。

  這會天還早,路上也沒什麽人。

  可宋詩餘光一瞥,卻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不等她反應過來,就已經拉著車簾脫口而出,“陸大人!”

  “籲——”

  陸承策聽到聲響,轉頭看過來,待瞧見是宋詩,他神色未變,隻騎馬過來,淡聲詢問,“王妃有何事?”

  “陸大人可是要去上朝?”

  “皇後娘娘還未生產,今日不上早朝。”陸承策語氣很淡,瞧見宋詩麵上焦急之色,才問道,“可是出了什麽事?”

  宋詩不知道陸承策知不知道,但現在,她實在沒辦法了,隻好把昨夜的事同人說了一遭,“現在我進不了宮,蕭知也不知道怎麽樣,我心裏實在擔心。”

  她張口問,“陸大人可有法子進宮?”

  陸承策早在宋詩說完那些話的時候就白了一張臉,此時也來不及回複宋詩,張口便是一句,“我現在就進宮!”說完,他就拉著韁繩,狠狠踢了下馬肚,往皇城的方向奔去。

  他也不知道內心為什麽會那麽焦急。

  隻知道不能讓蕭知出事,即便冒著私闖皇宮的罪名,他也不能讓她有任何事!

  ......

  而此時,城外。

  離京一月有餘的陸重淵也終於回來了,他在平定邊關的戰事後便脫離軍隊,隻帶了自己的親信,率先回京,為得就是能夠早一日看見自己的妻子。

  多日的長途跋涉,讓那張俊美的麵容也沾了一些頹廢之態,可他看著不遠處的“京城”兩字,卻覺得胸腔蘊熱,十分滿足。

  “阿蘿......”

  他張口,“我回來了。”

  話落,陸重淵揚起手中的長鞭,笑道:“駕!”

  十幾人,馬不停蹄地朝定國公府的方向奔去,等到家中,陸重淵還未翻身下馬就看到了宋詩的馬車,見她神色焦急的樣子,便擰了眉,“出了什麽事?”

  “國公爺,您......回來了?”

  宋詩看到恍若從天而降的陸重淵,先是一怔,繼而忙道:“國公爺,您快進宮,阿知昨日被帶走,至今都還沒有回來。”

  “你說......什麽?”

  陸重淵啞著嗓音問道,原本帶著歡愉的一張臉,此時沉得如墨一般,不等宋詩重述,他已斂了眉,手中長鞭高高揚起,對著皇城的方向,抿唇冷聲,“走!”

  ***

  佛堂。

  崔妤看著眼前麵露震驚的蕭知,紅唇微啟,輕笑道:“是不是很驚訝我是怎麽知曉的?你一定沒想到吧,我竟然會知曉你這樣的秘密。”

  “你想做什麽?”蕭知並沒有回應她的話,而是皺著眉,反問崔妤。

  可袖下的手卻悄悄放在了鞋履上,她今日進宮特地穿了靴子,方便藏匕首,本來以為進宮是顧珒的陰謀,是打算拿她做誘餌。

  卻沒想到竟然會是崔妤。

  更沒想到......崔妤竟然會知曉她身份。

  “我想做什麽?”

  崔妤扯開紅唇,輕笑一下,“你不知道嗎?我為了你放下安穩的生活,費盡心思進宮,蟄伏多日,好不容易等到這麽一個機會把你騙進宮,你說,我要做什麽?”

  她似乎察覺到蕭知的動作,不等她拿出匕首,就率先把人鉗住,她的左手壓著蕭知的雙臂,右手拿著早就準備好的匕首,就抵在蕭知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壓著嗓音說,“別動。”

  那鋒利的匕首抵在肚子上的時候,明明隔著衣裳,卻也讓蕭知立時就僵硬了脊背,她如今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這個孩子,此刻被人用匕首這樣抵著,哪裏還有一絲力氣。

  她抿著唇,不敢說話,更加不敢動,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小腹。

  崔妤見她這幅從未有過的軟弱樣子,忍不住笑了,她把匕首一點點往上移,移到蕭知的臉上,然後附在她耳邊,嬌聲道:“顧珍,你在害怕嗎?”

  “原來天不怕地不怕的顧珍,也會害怕啊......”

  “崔妤。”

  蕭知屏著呼吸,勉強維持著自己的情緒,啞聲道:“你想在宮裏殺了我,真以為不會有人知道?你就不怕......”

  話還沒說完,就被崔妤打斷了,“我為何要怕?沒有人知道我來過這......”似乎在為她講述她的死法,崔妤看著蕭知,款款笑道,“過會,佛堂裏的紅燭會倒下來,你和你的丫鬟因為操勞過度未能醒來,不幸葬身火海。”

  “而我——”

  “會請陛下為你們加封厚葬。”

  “至於你那位夫君和兄長是怎麽想,就不關我的事了。”

  耳聽著這番話,蕭知的臉終於忍不住變了,她緊咬著唇,不敢在這個時候激怒崔妤,隻能寄希望宋詩可以早些找到李掌櫃,讓他們領兵進來。

  “怎麽不說話,是在想對策,還是在想怎麽拖延時間?”

  崔妤似乎看出她的詭計,彎著唇笑,“可惜,你今天什麽都等不到了。”似乎覺得有趣,她看著蕭知,突然笑道,“顧珍,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你上一次懷有身孕,因為我,沒了孩子丟了性命,如今從頭再來,還是因為我,將丟了性命沒了孩子。”

  “這樣想想,這老天也是挺可笑的。”

  “我因為你失去一切,而你因為我丟了性命。”

  “你說——”她頓了頓,繼續道:“老天到底是厚待你,還是厚待我?”

  蕭知抿著唇沒說話,她在想對策,沒有人來救她,她也不能坐以待斃,她要活著,她好不容易才活過來,好不容易才和陸重淵走到現在,還有了孩子,不能就這樣沒了性命。

  崔妤這樣明晃晃的進來,外頭肯定是沒人了。

  而她雙手被鉗,匕首還就在脖頸一側,隻要一動,那把匕首就會刺入她的脖子。

  崔妤不知是覺得蕭知挺著個大肚子,不可能有反擊之力還是什麽,竟這樣和她聊起了天,“其實我還是很喜歡你的,你的真摯,你的熱忱,你的肆意和純粹,都是我不曾擁有的。”

  “如果我們沒有喜歡上同一個男人,一定會成為好姐妹。”

  “所以——”蕭知終於開口了,“你做這一切,都是因為陸承策?”

  “是!”

  崔妤聽到這個名字,情緒立時就變得激動起來,“那個男人為了你不管不顧拋棄了我,他根本不在意我的死活,不在意我會麵臨什麽樣的困境和狀況。”

  “他隻知道要為你報仇。”

  “你知道嗎?半年前,我看到他偷偷跟著你,不敢露麵,隻敢躲在角落看著你,就是那次,讓我發現了你的秘密。”

  即便過去那麽久,崔妤也能記起那天陸承策臉上的表情,她像是恨極了,臉上的表情幾經變幻,細白的牙緊咬著嘴唇,那雙手也因為情緒過於激動,有些顫抖。

  “憑什麽?”

  “憑什麽你無論變成什麽樣,都有那麽多人愛著你。”

  崔妤突然握緊了手中的匕首,抵著蕭知的脖子,咬著牙,厲聲道:“憑什麽!”

  冰涼的匕首就抵在脖子處,蕭知已經能察覺到那邊有鮮血湧出,她看著門外,突然喊了一聲,“陸承策!”就是這麽一句,讓崔妤失了神,手上的匕首不再往前,她僵硬著脖子,轉頭往外看去。

  就是這個片刻,讓蕭知有了個喘息的功夫。

  她忙拿起桌上的硯台朝崔妤砸去,然後也不敢停留,打開門往外跑,可她一夜未歇,加上身懷六甲,身子早已不是以前可比,剛剛打開門,就被崔妤拉住了胳膊。

  門前一個人都沒有。

  蕭知隻能通過地上的倒影看到那把高高舉起的匕首,就在她以為必死無疑,已經閉上眼睛的時候,卻突然感覺到耳邊傳來一陣勁風,不等她睜開眼,身後又是一陣痛苦的悶哼聲。

  “啪嗒——”

  匕首掉在地上。

  蕭知察覺到原本禁錮著她胳膊的那隻手突然鬆開了,她詫異轉身,隻看到崔妤倒地的身影,她的胸口被刺入一支箭羽,現在白色的箭羽還在輕輕晃蕩。

  而她睜著眼,看著來人,似震驚,又似痛苦至極,“為什麽?”

  身後傳來腳步聲。

  蕭知轉頭,看到手持弓箭,白著一張臉過來的陸承策,他連一眼都沒看崔妤,一雙目光緊緊盯著蕭知,見她脖頸處一片血跡,立刻就變了臉。

  他加快步伐,似乎想伸出,卻又停住了,站在她身前,問道:“你......沒事吧?”

  沒想到陸承策會來。

  蕭知怔了一會,剛想回答,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熟悉的嗓音,“阿蘿!”

  身子猛地僵住,蕭知似乎不敢置信,遲疑了片刻才抬頭,待看到那道身影,她突然就紅了眼眶,也不顧陸承策還在身前,她提著裙子朝人跑去。

  等到那人伸出長長的胳膊把她攬在懷中,她憋了好久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就在生死刹那的瞬間。

  她才想起,她還有許多話沒有和陸重淵說。

  陸重淵蒼白的臉在抱住她的時候才有了一絲溫度,他擔驚受怕了一路,不知殺了多少人,身上全是血跡,就像修羅煞神,可此時抱著她,雙臂顫抖,發白的嘴唇也微微顫著。

  可他還是一下又一下地撫著她的背,哄道,“乖,別怕,我回來了。”

  大概是能讓她安心的人回來了,蕭知便這樣暈了過去。

  陸重淵連忙把人打橫抱了起來,走得時候,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陸承策和崔妤,落在崔妤身上的時候,他的眼中是一片陰鷙,擔心蕭知出事,他沒有在這個時候處置人,轉身離開。

  陸承策見他離開,連忙跟上。

  可步子剛剛往外邁出一步,身後就傳來了崔妤的恨聲,“陸承策!”

  她像是拚盡全力喊出的一聲,一邊喊,一邊往前爬,等到陸承策腳邊,伸出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袍,“你就這麽不想看見我,連一眼都不願看我?”

  “放開。”陸承策沒有回頭,冷聲道。

  “你以為你救了她,她就會感謝你嗎?她的心中隻有陸重淵,早就沒有你了!”崔妤紅了一雙眼,身上臉上不是血跡,就是墨汁,整個人看起來恐怖極了。

  眼見陸承竟是連一眼都不肯看她,她眼中的憤恨更甚,說出來的話也越發狠毒。

  然後,她就像是瘋了一樣,突然用力扒出心口的箭,然後用盡全力起身,把手中的箭刺進陸承策的心口,在摸到那處滾燙血跡的時候,她已經撐不住倒了下去。

  倒在地上的時候。

  她還睜著眼睛,看著這個讓她又愛又恨的男人,說道:“我得不到的,你也別想得到。”

  “陸承策......”

  “陪我一起死吧。”

  ***

  陸重淵抱著蕭知並沒有出宮,而是直接去了未央宮,宮裏的太醫都在這,他一身血跡抱著人進去的時候,把一眾人都嚇壞了,有人跌跌撞撞進去通傳,有人想攔,也不敢攔,隻敢小聲道:“國公爺,這裏是皇後娘娘的宮殿,您,您不能進去。”

  “滾開。”

  他一腳踹開幾個宮人,旁人見勢,哪裏敢再攔?

  慶俞知他要做什麽,也不顧旁人阻攔,直接找了個太醫就把人帶了過來。

  等到陸重淵小心翼翼把蕭知放在軟榻上的時候,便對被慶俞帶過來的太醫,說道:“好好檢查,倘若她出什麽事,你也別想活了。”

  一天已經被威脅過好多次的太醫嚇得臉都白了。

  他哪裏敢說什麽?顫著身子上前檢查,等仔細診完脈,又給人上了藥,他才侯在一側,顫著嗓音說道,“國,國公爺,郡,郡主沒什麽事,隻是驚嚇過度,暈過去了。”

  “好,好好休息,便好了。”

  陸重淵聞言也沒說話,隻坐在一旁,接過慶俞遞來的帕子,細細給蕭知擦拭了一番,他的動作十分溫柔,就連麵上的表情也十分柔和,可讓殿中的一眾人看著,卻硬是嚇出了一身冷汗。

  等替人擦拭完臉上和手上的血跡,又給人蓋好錦被。

  “照顧好夫人。”陸重淵起身,對慶俞吩咐道。

  “是!”

  走出殿門,陸重淵也沒問人,徑直朝內殿走去,秦嘉就在一刻鍾前生了孩子,顧珒看了眼孩子就交給了奶娘,剛想進去看看秦嘉,就聽到人來稟報,“陛,陛下,國,國公爺來了。”

  顧珒一愣,問,“哪個國公爺?”

  話剛說完,剛才緊閉的殿門突然被人踹開了,陸重淵陰沉著一張臉走了進來。

  “定國公,你不是在邊關嗎?”顧珒愣愣說完這話,又沉了臉,怒聲斥道,“你好大的膽子,無詔進宮,還敢入後宮,你當真不怕死嗎?!”

  陸重淵無視顧珒的憤怒,嗤笑一聲,“死?”

  在滿室驚惶的目光下,他突然大步上前,揪住顧珒的衣袖就把人往外頭拽,完全不顧他的身份,把人跌跌撞撞拖到門口,他突然用力掐住人的脖子,“我隻恨我當初竟也信了你的好,容你在這個位置放肆那麽久!”

  “你......”

  顧珒被人掐住脖子,話都說不出,說了半天也隻能吞吐出幾個字眼,“你,放......肆!”

  “放肆?”陸重淵麵上帶著笑,語氣卻帶著冷意,“我便是放肆,你又能如何?你是真的以為自己成了皇帝,就沒人能拿你如何了?你若是好好做你的皇帝也就罷了,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讓她置身於險境。”

  她?

  誰?

  安福早在先前便得了消息,這會見到這幅陣仗,忙道:“國公爺,陛下是真的不知道崔娘娘會對郡主下手,他隻是擔心皇後娘娘,您大人有大量,放過陛下吧。”

  “榮安?”

  顧珒一愣,啞著嗓音問道:“她......怎麽了?”

  陸重淵卻沒有一絲軟和,聞言,反而戾氣更重,紅著眼,咬著牙道,“你不配提她的名字!”他想起曾經無數夜裏,他的阿蘿與他訴說舊事,說起眼前這個男人的好。

  卻沒想到。

  今日差點因為這個男人,死於一場陰謀之中。

  他隻要想到今日若是晚一步,若是他沒出現,若是陸承策也沒出現,那麽,他的阿蘿......她會怎麽樣?他不敢去想,隻能把滿腔的恨意灑在這個男人身上。

  他不怕口誅筆伐,也不怕那些大不敬的罪名。

  天子不堪。

  那便換一個人。

  手上的力道越來越重,秦嘉昏醒過來,聽到外麵的動靜也趕過來了,她身子還極為虛弱,手撐在門上看到這幅場景,變了臉色,不顧疲憊酸痛的身體,她走到陸重淵的身前。

  “國公爺,榮安知道你這樣做嗎?”

  察覺到陸重淵神色微動,她繼續撐著身子,咬著牙,和他說,“他再如何,也是天子,你殺了天子,旁人會怎樣想你?口伐筆誅,你是不怕,可你想讓榮安處於什麽境地?”

  “如果讓她知曉,你是因為她才這麽做的,她會如何?”

  “天下沒了君主,又會如何?”

  “這些,你都想過嗎?!”

  原本掐在顧珒脖子上的手,逐漸鬆開,陸重淵抿著唇,看了一眼顧珒,見他已是進氣多出氣少,終於還是鬆開了手,他似是厭惡至極把顧珒扔得遠遠的,然後轉身,大步往外走去。

  秦嘉看到陸重淵離開,終於鬆了口氣,看到倒在地上的顧珒被一眾宮人圍著,她蒼白的臉上不知道在想什麽,隻是目光複雜地望著他,等太醫過來的時候,也因為身體的疲累,暈了過去。

  ***

  方才發生的那些事,蕭知一概不知。

  她醒來的時候,陸重淵不在身邊,剛想發問,就看到男人走了進來,“你去哪了?”她因為脖子受傷,聲音也有些啞了。

  陸重淵並未與她說那些事,隻是走到她麵前,蹲下身,握著她的手,“我們回家吧。”

  “好。”

  蕭知劫後餘生,聽到這話,眼眶又紅了起來,點點頭,應道:“好。”

  陸重淵抱著她往宮外走去,根本無人敢攔,慶俞等人就護在身後,一行人就這樣往外走......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什麽,陸重淵抱著蕭知停下步子,轉身朝身後看去。

  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時,他抿了抿唇。

  “怎麽了?”蕭知在他懷中,輕聲問道。

  陸重淵剛要回答,卻發現身負重傷的陸承策又躲到了角落裏,他神色微動,薄唇動了好幾下,才道:“無事。”

  “那我們走吧。”

  “好。”

  等他們走後,陸承策才從拐角處走出來,他看著他們離開的身影,沒有上前打擾。

  ***

  崔妤死了。

  顧珒的身體也不知怎得,竟是變得越發壞了,身子虛弱不說,有時候忍不住就會咳血,後來經一頓盤查,才知道崔妤曾給他在茶中和香料中各自下了料。

  那兩樣分開使用都不會有事,但要是合在一起就會令人心緒煩亂,容易暴怒。

  那原本是崔妤留住顧珒的東西,為得就是得到顧珒的信任,以此來奠定自己在宮中的基礎,卻沒想到成了顧珒的索命符。

  顧珒怎麽也沒想到。

  他當初帶來供他聊天解悶的知心人,卻是一朵沾著劇毒的罌粟。

  他心中有悔,但也為時已晚。

  半年後。

  陸重淵辭官,帶著妻兒離開京城,京中一片嘩然。

  而一年後,熬了一年的顧珒也終於死在了這個燦爛的夏日,這一日,正是太子的生辰禮。死得那一日,他喊來秦嘉,這個自從為他剩下皇子後,就沒再同他見過麵的妻子,依舊還是記憶中明豔的模樣,一身華服坐在他的床前。

  卻沒了兩人恩愛之際的笑容。

  這一年,他曾做過許多努力,卻還是沒有辦法讓一切回到最初。

  而如今——

  他抬手想去摸一摸她的臉,卻發現自己連這個力氣都沒有了,隻能躺在床上看著她,露出下陷的眼窩,啞著嗓音說,“燕婉,是我對不起你。”

  “我,知錯了。”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的自卑,如果不是因為那些潛藏在心中的不甘衍生出來的恨意,他應該也不會像如今這樣,成為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應該會和他的妻子,一起攜手,看這大好江山。

  他眼中泛著熱淚,張口,有許多的話要說,可他太累了,累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了......“我死後,讓陸承策和堂兄輔佐太子。”

  “若太子日後問起,他的父皇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你可如實與他說.......”

  “我不是一個好丈夫,也不是一個好父親。”

  “燕婉......”顧珒抬手,似乎還想嚐試再去撫一把她的發,可還沒有觸及到,那隻手就直直砸在了床上。

  而原先一直靜默坐在床前的秦嘉在看到那隻手砸在床上的那刹那,終於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她一個人,彎著腰,把臉埋在膝蓋上,哭了好久,咬著牙,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就如她這一年多,隱忍度過的歲月一般。

  直到哭累了,她才坐起身,伸手握過他的手,細細撫摸過他老去的眉眼,她在四下無人時,喊他,“元祐。”

  如舊時恩愛歲月時一樣。

  她沒有說別的話,隻是一次又一次喊他的字。

  直到黃昏落日,秦嘉替人斂完妝容,讓他體麵的離開,然後起身往外走去,她明明那麽纖弱,脊背卻挺得很直,仿佛能撐起這座江山一般。

  她就這樣一步步往外走去,拖地的華服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直到走到門外,走到百官前。

  她逆著光,啞著聲,說道,“陛下,駕崩。”

  ***

  幾年後。

  秦嘉已經三十了,她的兒子,如今大燕的天子顧承也有七歲了。

  這偌大的後宮隻有他們母子二人,下完朝,秦嘉便侯在樹下等他,就像是普通的母親等著孩子放學一般,顧承年幼,還是一派赤子之心,看到秦嘉,也不顧身後宮人,立馬就跑了過來。

  “母後~”

  他握著秦嘉的手,撒嬌道。

  秦嘉不覺得他這樣有什麽不好的,什麽樣的年紀做什麽事,握著他的手,替人擦了額頭的汗,“母後今日給你做了好吃的,等回去寫完文章,就可以吃了。”

  “好!”

  顧承高興地握著她的手,跟著她的步子往前走,似乎想到什麽,他突然說道:“母後,今日伯父說要辭官,說他能教我的,都教完了,以後已經沒什麽能教我的了。”

  “可是我不想讓他走。”

  秦嘉低頭看他,語氣緩緩地說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歸處,你的伯父累了那麽多年,也該去自己的歸處了。”

  “可是——”

  顧承抿著唇,“可是伯父走後,意兒妹妹也要走了。”

  說著說著,他突然又低下了頭,輕輕道:“母後,為什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父親,我卻沒有,我的父皇......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話剛出口,身後的一眾宮人都白了臉。

  秦嘉也停下了步子。

  顧承隱約察覺到有什麽不對,他剛想張口,他的母後突然就蹲下了身子,她伸手扶著他的頭,目光憐愛又溫柔,“你的父皇,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他為人寬和,待下有道。”

  “他很善良,有容人之心,會采納許多人的諫言,他比許多人都要好。”

  “可是......”顧承似有猶豫,“可是有人說父皇昏庸,說他並不是一個好皇帝。”

  秦嘉沒有去追究這是誰說的,反而撫著他的頭,繼續說,“承兒,人都是會犯錯的,你的父皇是有過過錯,這是不可辯駁的事,可他曾經的好也是真的,他曾經也匡扶過正道,也曾心懷大義。”

  “我們不能隻記得一個人的過錯,卻忘了他的好。”

  她不會為他去編織美夢,也不會去訴說過往的不好。

  她會把事實擺在他的麵前,與他說,這世上有許多許多比你優秀的人,可是你也很好,每個人存於這個世道都有自己的長處和優點,不要丟了自己的那些閃光點,而去一味地追捧別人的長處。

  她無需自己的兒子有多厲害。

  她隻需他平安喜樂,永守初心就好。

  ※※※※※※※※※※※※※※※※※※※※

  帝後和大致的結局就在這了。

  後麵還會寫一章後續,交待每個人的後續。

  這幾天看大家一直在說是不是做帝王的都會不好,其實不是,我寫過很多最後成為皇帝的,也不是因為顧珒是配角,就故意醜化。

  他很好。

  至少曾經好過。

  我永遠記得他為永安王府匡扶正義時的樣子,也永遠記得他說“我信堂兄,堂兄心係大燕,絕不會讓別人的鐵騎邁過大燕的山河”

  可他變得不好,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從小到大處處被自己的堂兄壓著,卻沒有像顧辭這樣的老師和秦嘉這樣的母親去和他說”你很好,不要去跟人家比,你有你自己的優點“

  他從小到大聽得最多的就是”你不如別人“,老師,父親,母親,朋友,認識的,不認識的......無論是愛他的還是不愛他的,都是秉持著你不如別人的念頭。

  所以在積壓的情緒下,他會崩。

  可顧承不是。

  他或許不是最好的帝王,但一定是一個被愛意灌滿著長大的孩子,秦嘉不會為他編織甜蜜的謊言,她會把所有的事實和過往擺在他的麵前,所以我信他,就算長大後,也是好的。

  當然。

  以上隻是我的見解。

  我永遠感謝你們的評價,不管是好的,還是不好的,之前有讀者問我是不是評論讓我寫不下去,其實不是,隻要不是人身攻擊或者惡意謾罵,我都會接受。

  當然,看到心情不好是一定的,不過並不會改變我想怎麽寫。

  那麽。

  就這樣了。

  感謝在2019-12-04 14:59:42~2019-12-05 16:37:4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院子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阿紋家的頭頭鴨 20瓶;sexy小甜餅、kazu 10瓶;高某某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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