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一直沒問過你,配音有趣嗎?”他開口,竟然是這樣的話題。

  她笑:“很好玩,但要很有想象力。比如,錄音師經常要求‘時宜老師,你要想想自己這走在傾盆大雨,在失戀,要欲哭無淚’,”她回憶著,低聲說,“那時候很無奈,你看他們表演的時候,還能對戲,我隻能對著稿子和麥克風,純想象,是如何欲哭無淚。”

  時宜舉著各種例子。

  周生辰倒是聽得認真。

  漸漸地有雨聲,她能想象外邊應該是電閃雷鳴,可惜看不到,他剛才在關上窗子的時候,也同時合上了窗簾。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潤喉,然後就聽到他問:“和我在一起,會不會不習慣?”

  “會有一些,”她也給他倒杯茶,遞給他,“會覺得很多事看不懂,怕忽然遇到什麽事,會不知道該怎麽辦。”周生辰抿了小口,想了想:“會怕嗎?”

  她笑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生死輪回,她連死都不覺得神秘,會怕什麽呢?

  認真算起來,她隻怕再也不見到他。

  “你說,”她轉而問他,“你換了我的國籍。”

  周生辰頷首:“很抱歉,沒有事先和你商量。”

  “沒關係。”她想,總有必要的道理。

  “關於你父母和家人,我也希望能為他們這麽做,但畢竟是長輩,”他略微沉吟,“你怎麽看?”她看他:“非常必要?”

  “以防萬一。”

  她想了想:“等想到一個好理由再說吧,如果你是為了……嗯,規避法律才想這麽做,他們可能會……”她猶豫著,不知如何措詞。

  周生辰啞然而笑:“我的確是為了規避一些東西,但是,”他略微瞧了她一眼,“時宜,我不會做任何不好的事情。”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是說,我相信你。”

  “哪怕是今晚麵對這麽多指控,也相信我?”

  今晚這麽多指控,換作普通人,完全無法想象。

  她沉默地看他的手,骨肉均勻,手掌比她的大了不少。男人的骨骼,總是比女人的要粗大、長一些。起初她想,這雙手和她不一樣,科學家的手肯定和大腦一樣,和普通人構造不同。今晚卻發現,不止是這點不一樣,這雙手握住的權力,也很難去理解。

  他可以隨意轉換身份,讓人摸不透。麵對那麽多可怕的指控,都坦然以對。

  她很怕,有一天醒來,周生辰這個人就人間蒸發了,再無蹤跡。

  他看她纖細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背上,輕輕攥住自己。

  有種陌生的情緒,悄然流淌在兩人之間。

  他抬起眼睛看她。

  時宜回視他,輕聲給出了自己的答案:“隻要你讓我和你在一起,我會無條件相信你。”

  她一念恐懼,怕他突然離開自己。

  所以這是第一次,她真正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有些忐忑地,告訴他,他對自己有多重要。

  越是不了解這個家庭的真正背景,越是害怕,像是已經被人推到了漩渦邊緣。

  沒有人比她更了解,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的緣分,想要了斷有多容易,可能一個人行橫道的轉彎,就已天人永隔她甚至會想,會不會她鬆開手,自己就是這個老宅裏的下一個唐曉福,畢竟她對這個家庭來說,也是新的來客,也是如此格格不入。

  而顯然,連他的母親都敵視自己。

  時宜攥著他的手,遲遲不肯鬆開。

  “時宜,”他有些動容,用右手,輕拍了拍她攥住自己的手,“你對我來說,一直是個意外。我好像總把握不好,怎麽和你相處,也不知道怎麽回答你的問題,”他略微沉吟,聲音有些低下來,“謝謝你,相信我。”

  非常正式的回答,簡直可以寫成標準的感謝郵件。

  她抽回手,繼續往躺椅上一靠,頗有種怒氣不爭的感覺,低聲笑著,用影視劇裏被用爛的話抱怨:“真是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她的聲音,當真是好聽。

  他笑了聲:“說錯了,沒什麽溝渠。你現在是我的合法妻子。”

  他不說,她倒真是略去了這句。

  她噢了聲,蜷縮著腿,臉貼在藤椅上,剛剛落下去的心又飄了起來。藤椅上墊著柔軟的白色狐毛,和他曾經喜歡坐的椅子相似,她記得,自己總喜歡悄悄地爬上去,趁著他讀書寫字,甚至是他在珠簾外怒斥部下時,靠在上邊安靜聽著。

  他的聲音,曾經好聽極了。

  她在心裏演練過成千上萬次,如何學他說話的音調,從起音到收尾,那時的她想過,隻要自己能開口說話,第一個念出的就是周生辰。

  “周生辰。”她叫他。

  “嗯?”

  “周生辰。”她換了個聲音叫他。

  “嗯。”他看出她的意圖。

  “周生辰。”她堅持又叫了一遍。

  “嗯。”他配合她的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