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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為表恩寵,順濟帝特賜新科進士曲江遊宴。是以一眾進士遊街過後,徑直來到曲江池畔的杏園。

  正值杏花盛開的時節,花木繁茂,煙水明媚,亭台樓閣在紛紛杏花疏影中,顯得熱烈又爛漫。

  這種宴會,一般都由吏部侍郎和禮部侍郎共同主持,可此次,太子殿下忽然駕到,要與諸位新科進士共同宴飲,著實令人大吃一驚。

  吏部侍郎偷偷問禮部侍郎,“殿下不是前幾日才蘇醒麽,這麽快就恢複了?”

  禮部侍郎攤開手,也一臉迷茫,“我也不知。”

  沉吟片刻,兩人一致決定不多說不多問,反正這位太子殿下一向行事乖張,心血來潮要見見新科進士,也不是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因著太子的來到,曲江遊宴的氣氛嚴肅了許多,新科進士們也不敢太狂放,生怕惹得儲君不悅。

  裴元徹大馬金刀的坐在上首,棱角分明的英俊臉龐沒有任何表情,指節分明的手散漫的把玩著一個酒杯。

  須臾,他將酒杯擱下,“添酒。”

  李貴彎著腰,小心翼翼提醒著,“殿下,您傷口還未痊愈,這酒還是少飲為妙。”

  裴元徹掀起眼皮,寒星般的黑眸淡淡的乜向李貴。

  李貴一怔,忙垂下腦袋,拿起酒壺添酒。

  自從太子爺蘇醒過來,整個人變得比之前更有氣勢,心思也愈發讓人捉摸不透,一個眼神就讓人駭得心驚膽戰。

  待酒水滿上,裴元徹目光平靜的掃過下首一行人。

  他首先看向右手邊第一位的狀元郎鄭泫,薄唇微掀,這個鄭泫,他記得。

  上一世的鄭泫是個能臣,不論在何處當官,都能將當地治理的欣欣向榮。除此之外,裴元徹能記住鄭泫,還因為鄭泫後來娶了顧沅的好友盧氏,倆人鶼鰈情深,倒是一對恩愛夫妻。

  思緒回轉,裴元徹朝鄭泫舉杯,揚聲道,“來,狀元郎,咱們來喝一杯。”

  鄭泫此時還不到二十歲,年紀雖小,眉宇間卻有一種剛毅清正之氣。

  見著太子舉杯,他端著酒杯起身,“臣敬太子殿下。”

  說罷,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

  裴元徹淺啜一口,示意他坐下,視線越過鄭泫,到了順數第二位——

  榜眼文明晏。

  看到文明晏那斯文清雋的臉龐,裴元徹狹長的鳳眸眯起,咬緊了後槽牙。

  前世,他與顧沅不知道為了這個文明晏爭吵過多少次。

  沒錯,前世他的確厚顏無恥的橫插了一杆子,明知道文明晏已經與她訂婚,還是硬逼著顧沅嫁入東宮,拆散了他們。

  為了這事,顧沅一直對他愛答不理,他認了。

  可後來文明晏在前往儋州赴任時遇到水匪,慘死途中,顧沅卻認為是他心思歹毒,派人暗殺了文明晏,這點他實在冤枉。

  當然,他不否認他的確動過殺心,可這一回,的確不是他下的手。

  猶記得前世,文明晏的死訊剛傳回長安時,顧沅就難掩憤怒的找上門來質問他。

  她眼圈泛紅,似是哭過,傷心又憤怒,“是不是你害了他?我都已經嫁到了東宮,你也將他調任到儋州那等貧瘠偏僻之地,為何你還是不肯放過他?裴元徹,你真是太卑鄙了。”

  他當時年輕氣盛,脾氣又傲,不欲解釋太多,隻冷聲否認著,“孤沒有害他,這隻是個意外。”

  顧沅像是聽到笑話般,輕嗬了一聲,“意外?你才派他去儋州,他就橫死在了路上,這未免也太意外了,你當我是三歲稚童麽。”

  他已經說了不是他,她不信,還要他怎樣?

  他總不能說,偏偏就這麽巧,你那情郎就是這麽的倒黴短命。

  這要是說了,她肯定更生氣。

  眼見她冷冰冰的瞪著他,他心頭也冒出一陣邪火來,上前狠狠摑住她的腰,單手捏起她的下巴,狠聲道,“便是孤殺了他,你又能怎樣?別忘了你現在是孤的太子妃!你替其他男人掉眼淚,將孤置於何地?”

  他永遠忘不了那時,顧沅那雙濕漉漉的眼眸中,漸漸暗下去的光芒。

  或許,從那時開始,他們倆之間就注定悲劇。

  思緒回轉。

  裴元徹摩挲著冰涼的杯壁,心虛稍定,他朝文明晏舉杯,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來,文榜眼,幹一杯。”

  文明晏恭敬起身,嗓音清越,“臣敬殿下。”

  飲盡杯中酒後,他拱手落座。

  看著文明晏舉手投足間不卑不亢、文雅有禮,裴元徹弓起手指輕敲了一下黃花梨木的桌麵,沉吟片刻,低聲問李貴,“你覺得文榜眼如何?”

  李貴微怔,心頭斟酌片刻,謹慎答道,“文榜眼儀表不凡,風度翩翩,且年紀輕輕就中了榜眼,實屬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

  他邊說著邊觀察著太子的神情,見太子麵色如常,剛想鬆口氣,卻又聽太子問道,“那與孤相比呢?”

  李貴登時冒出一身冷汗,毫不猶豫道,“太子您乃天之驕子,龍章鳳姿,文榜眼哪能跟殿下您比!”

  這話也不全是恭維。

  文榜眼雖長得一表人才,但太子殿下卻生的一副玉質金相的英俊相貌,身高八尺,器宇軒昂,再加上那天生的矜貴氣質,文榜眼在太子跟前,無論是相貌亦或是氣質,都是被碾壓的份。

  裴元徹聽到李貴的話,神色沒什麽變化,隻自顧自喝悶酒。

  他自問容貌、身份、才華,哪一樣都比文明晏強,可偏偏顧沅眼中沒有他,隻有那個文明晏。

  說來說去,文明晏勝在與顧沅認識的早,近水樓台先得月。

  可那又怎樣?

  這破樓台,他上輩子能拆,這輩子照樣能拆。

  那輪月,隻能是他的。

  *****

  夜涼如水,冷月灑清輝。

  永寧侯府,溪蘭院。

  搖曳的燭光下,侯夫人趙氏拉著顧沅的手,仔細打量了一番,見她氣色紅潤,麵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來,“看來出去透透氣對你身子是有益的。”

  顧沅抿唇淺笑,嗓音輕軟,“母親無須擔心,我的身體已經完全恢複了。”

  “這就最好。”趙氏說著,問起今日街上的熱鬧。

  顧沅溫聲細語的與她說了一遍,但遇上太子與五公主的事,她並沒有提。左右已經過去了,若此時再提,隻是平白給母親多添煩憂。

  說到進士前三甲的風姿,趙氏也跟著笑,“這一科的進士真是不錯,陸小侯爺自有天資聰穎,咱暫按不表。就說這狀元郎鄭泫,我聽你父親說,他是滎陽鄭家的,頗有才名,此次來長安考試,本是陪著他本家兄弟來的,不曾想他本家兄弟落了榜,他倒成了狀元。”

  顧沅眨了眨水眸,訝然道,“陪考都能考個狀元,如此看來,這狀元郎真是文曲星下凡。”

  “可不是嘛。”

  說完狀元與探花,趙氏無比自然的提起了榜眼,“我打小看晏哥兒便知道他是個有出息的。昨日金榜一出來,你父親與你兄長也對他好一頓誇呢。聽說他再過幾日便要去翰林院當差!這般年紀就進了翰林院,日後定是前途無量……”

  翰林學士專職服務於皇帝,為皇帝起草各類機密詔製,有“天子私人”之稱。若是得了皇帝青眼,升官發財,便是指日可待之事。

  “沅沅,我與你父親都很中意晏哥兒,你文家伯父伯母也有這個意思。如今晏哥兒功名定下……你這邊怎麽想的?”趙氏笑吟吟的看向顧沅。

  顧沅微微一怔。

  這還是母親第一次明著提起她的婚事,看來……她的婚事真的要定了吧。

  不知怎的,她的腦中突然浮現太子清冷肅然的模樣。

  顧沅羽睫微顫,不由得攥緊手指,她這是怎麽了?怎麽會突然想起太子來,真是莫名其妙。

  她輕輕晃了下腦袋。

  趙氏見她蹙眉,笑意斂起,擔憂道,“沅沅?”

  顧沅掐緊指尖,朝趙氏輕笑,“母親,我沒事。”

  趙氏端詳她片刻,見她麵色如常,放下心來,繼續問,“那我剛才提的那事兒……”

  顧沅垂下眼,“婚姻大事,女兒旦憑父親母親做主。”

  得到女兒的回答,趙氏心裏也有了數。

  母女倆又說了會兒體己話,趙氏起身道,“時辰也不早了,你早些歇著。”

  顧沅起身送了趙氏兩步,丫鬟穀雨伺候著顧沅梳洗,壓不住好奇的問,“姑娘,那你真的快要嫁給文公子了?”

  望著菱花鏡裏那張嬌媚絕色的臉龐,顧沅恍惚片刻,抬手摘下耳璫,淡聲道,“終歸是要嫁人的。”

  文家哥哥長相好、人品貴重,又待她溫和有禮,且兩家相交多年,知根知底,這樣一門婚事,她還有什麽好挑剔的呢?

  嫁一個謙遜上進的好夫君,生一雙兒女,夫君在外當忙差事,她在宅中主持中饋、伺候公婆,撫育兒女,平安順遂的過一生,便是她一個閨閣女子最樸素的願望。

  夜愈發深了,燭光滅了幾盞。

  煙霞色輕紗幔帳靜靜垂下,顧沅平躺在紫檀水滴雕花拔步床上,大抵是今日出門一趟有些累了,她剛闔上眼睛,便睡了過去。

  隻是這一覺,她睡得不算安穩。

  在夢中,她看到一個男人。

  那男人有一雙漆黑的鳳眸,好似深不見底的深淵般,直勾勾的凝視著他。

  她被那目光看得有些畏懼,轉過身想要跑。

  可那男人卻從後麵緊緊地抱住她,他的身量很高,肩寬腰窄大長腿,長臂一張,就將她抱得嚴嚴實實。

  她單薄的背脊緊貼著他寬闊的胸膛,那一塊塊肌肉堅實如鐵。

  他的懷抱像一團火,熾熱的厲害。

  她嚇得肩膀直顫,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團,害怕道,“你是誰,你放開我、放開我……”

  男人卻將她抱得更緊了。

  他的唇從後背吻上她的脖頸,溫熱而急促的鼻息輕拂過她的耳根,那強烈的男性氣息讓她身子都發軟。

  她想要掙脫他的懷抱,可男人的力氣那樣的強大,他懲罰似的咬了下她的耳垂,“沅沅,聽話。”

  顧沅眼圈紅了,嗓音輕軟憐人,“你放開我好不好。”

  男人不放,隻啞聲道,“沅沅,你是孤的。”

  這話如同某種咒語,一遍又一遍在她耳畔回響著。

  等她從夢中驚醒時,外麵的天色已然泛著淡淡的蟹殼青色。

  丫鬟穀雨托著燈盞走過來,擔憂的望向她,“姑娘,你做噩夢了?”

  顧沅心有餘悸的“嗯”了一聲,盯著幔帳出了會兒神,扭過頭對穀雨道,“這會兒還早,我想再躺一會兒。”

  穀雨應了一聲,“奴婢就守在外間,姑娘有何事就喊奴婢。”

  幔帳再次放下,顧沅雙目清明,卻是半點睡意都沒有。

  腦中仿佛回想著剛才的夢。

  “沅沅,你是孤的。”——

  夢裏那個男人自稱“孤”。

  而如今這天底下,能自稱孤的隻有一人。

  顧沅扶額,細細的秀眉蹙起。

  她是瘋了不成,才見太子一麵,竟做出這種離奇又膽大的夢來。

  轉念想到夢裏,男人對她又親又抱的,她麵上發燙,心頭也湧上一陣濃濃的羞愧。

  這實在太荒謬了。

  她怎能這般……這般羞恥的去想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