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鳳霞想著前幾天買的瓜子,上班幹活的時候也想。她在包裝車間,都是流水線的活,機械重複運動。女孩子都愛吃些零食什麽的,鳳霞也是。她喜歡吃瓜子、奶糖、各種小點心,流水線上的包裝袋一個接一個的滾過來,裏麵裝著小餅幹,鳳霞看著那些餅幹就想起早起吃的瓜子,想到瓜子又想起胡同口賣瓜子的那個大叔。

    那家瓜子沒有招牌,大叔擺個攤在胡同口賣,用麻袋裝著,都是剛炒好的,有葵瓜子、西瓜子也有花生。

    前段時間鳳霞路過,買了些話梅味兒的,還有奶油味兒的。大叔還給抓了一把花生塞進許童手裏。

    可這食品廠的瓜子,不要說口味單一,最近的葵花籽進廠時也十分糟糕。不知道采購那邊怎麽想的,那樣幹癟的瓜子,怎麽能炒出圓滿的來?

    褚鳳霞下了班,換好衣服出來,已經四點十五了。

    她騎上自行車往外走,廠子門口就有賣菜的,擺在馬路牙子旁邊,還有賣冰棍和汽水的。

    褚鳳霞買了一把茼蒿和一把韭菜,又揀了幾根黃瓜。晚飯炒一個茼蒿再拌個黃瓜就可以。

    把菜掛在車把上,順路又去了趟十字路口,這條路是市裏最繁華熱鬧的地方。附近有電影院也有小公園,還有很多攤位,早餐褚鳳霞和紀曉卉就是在這裏吃的。瓜子攤就順著十字路口往裏走,稍微走一點,就能看見。

    褚鳳霞遠遠看了一眼,瓜子攤今天竟然沒有出。本來想再買一點的,都怪廠子裏的瓜子勾起了她的饞蟲。

    褚鳳霞悻悻往回走,就聽到一串兒車鈴響,兩個男人從對麵騎車衝了過來,一直按著車鈴,鬧得很。

    沒看清兩人的模樣,隻覺得一陣風飛了過去。

    然後聽到有人問:“今天瓜子不出攤啊?”

    “家裏有事。”

    男聲高昂,率性回了一句後,那車鈴聲又響起來。

    褚鳳霞回頭看了一眼,隻見兩人都穿著大背心,風一吹,後背鼓起一個大包,且顏色配的極巧妙,一個紅一個綠。兩人蹬得極快,要把自行車蹬散架的架勢,一拐彎,就沒了蹤影。

    褚鳳霞沒買到心心念念的瓜子,隻能先回家。

    沒想到回到家時,大姐已經在院子裏坐著了。

    褚鳳蘭自從嫁人後,回娘家的頻率並不高。隻不過每個年節會回來,來時左手一隻雞右手一隻鴨的,總是帶來很多東西。且每次都有張光慶跟著,兩口子秤不離砣,鐵在一起。

    可這一段時間,褚鳳蘭總是會回來,而且每次回來,都是一個人。

    鳳霞把自行車放好了,菜都拿下來,看一眼她姐:“怎麽不進屋?這麽熱。”

    褚鳳蘭笑了笑,“還行。”

    “你們下班這麽早嗎?”

    褚鳳霞上的早班,下午四點就結束了工作,褚鳳蘭坐辦公室的,不需要倒班,但按說現在還沒到下班時間,可人已經早早就回來了。

    “今天沒什麽事。”褚鳳蘭看一眼鳳霞手裏的菜:“買菜了?”

    “嗯。”鳳霞洗好手走進廚房,“我先把飯做上。”

    褚鳳霞從廚房的竹簾往外看,褚鳳蘭依然坐在葡萄藤下一動不動。褚鳳霞隻能再問:“姐夫來不來吃飯?”

    “哦。”褚鳳蘭愣了一下,繼續回:“不來。”

    “好。那我就不做他的了。”

    褚鳳霞知道她姐在想什麽。

    上一世這個時候,褚鳳蘭就動了撫養許童的心思,那時的鳳霞在家裏人的勸說下,十分沒有腦子的就把許童過繼給了她姐,想著反正許童沒給別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可誰的孩子誰養大,許童五歲已經有了記憶,從此恨上了鳳霞,隻肯叫她小姨,也隻肯在過年全家團員的時候,見她一麵。而且每次叫小姨時,鳳霞聽到的全是冷漠與恨意。

    重活這一世,褚鳳霞第一件事便是把“小姨”這個稱呼牢牢刻在心裏,時刻提醒自己,以免重蹈覆轍。

    褚鳳蘭坐在葡萄藤下發呆,任憑外麵天氣悶熱,她都毫無感覺一般。上次見到媒婆王大娘後,被她那一句先把孩子瞞下來,攪動了心緒。

    她今年二十六歲,嫁到張家已經五年。

    當初相親認識了張光慶,張家看中了褚鳳蘭的姿色。畢竟褚鳳蘭是造紙廠有名的廠花,名聲在外。張家呢,張光慶是小學的體育老師,他爸爸張知文是校長,媽媽幹內勤,一家子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褚鳳蘭苦了那麽多年,雖然頂著廠花的名頭,可誰都知道她家境貧寒,父親早亡、人美命苦。遇到張廣慶後,發覺不論什麽條件,嫁給他都是極好的。

    兩人一拍即合,彼此看中,又見了幾次麵,就訂下婚約。

    褚鳳蘭自覺嫁的不錯,不管去哪裏,人見了都說這是校長的兒媳婦,她自己臉上也有光。可老天爺偏偏不讓她圓滿,一年一年過去了,張家盼望著的孫子孫女,褚鳳蘭一個也沒能生。

    最近這兩年,她已經在公婆麵前得不到什麽好臉了。

    “大姨。”

    許童一進門就看見了褚鳳蘭,立刻朝她跑過去。

    褚鳳蘭一直在想事情,聽到許童的聲音,張開雙臂抱住了他。

    又在許童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

    “真的嗎?”許童瞪大了雙眼,瞧著褚鳳蘭。

    褚鳳蘭點點頭,小聲道:“就在客廳呢,你自己去看。”

    許童撒歡往客廳跑,客廳茶幾上放著一打橘子水,還有一些糖果點心。

    許童從裏麵抽出來一瓶,拿著往廚房去,“媽媽,你看我大姨給我買了好多橘子水。”

    鳳霞正在切菜,看見許童跑進來,對他說:“那你去謝謝大姨。”

    許童嗯一聲,走到褚鳳蘭麵前,畢恭畢敬的彎了腰,小娃兒奶聲奶氣,“謝謝大姨。”

    這一個動作把大家都勾笑了,尤其是褚鳳蘭,怎麽看麵前這小人兒怎麽歡喜。長得好看不說,又十分有禮貌,皮膚也白白的,顯得十分幹淨。

    褚鳳蘭心裏一動,又道:“等大姨周日帶你去公園玩,好不好?”

    “好!”許童立刻說,“再帶上我媽媽。”

    “那好啊。”褚鳳蘭摸了一把他的小腦袋,“再帶上你姥姥。”

    崔毓秀聞言看了褚鳳蘭一眼,又對許童說:“馬上就吃飯了,先不喝橘子水,吃完飯再喝,去屋裏玩吧。”

    許童很乖,心裏雖然不舍得,可還是忍下了,沒鬧著喝,自己跑客廳看電視去了。

    崔毓秀順便坐到石凳上,正好和褚鳳蘭麵對麵。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褚鳳蘭一眼,問:“光慶來不來?”

    “不來吧。”褚鳳蘭道,“你在學校沒見到他?今天下午他兩節體育課。”

    “沒留意。”崔毓秀說,“那你怎麽不回家,又跑這裏來了?你天天往娘家跑,你婆婆沒意見?”

    “不想回去。”褚鳳蘭低下頭喃喃道,“張光茹又回來了,我看她的意思是想搬回來住。你知道我和她不對付,所以我就……”

    “那也不能總往娘家跑。”崔毓秀說,“你怕她什麽啊,她已經嫁出去了。你才是老張家的人。”

    “話是這麽說……”褚鳳蘭看著那石桌,隻覺得上麵的花紋越看越大,裏麵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風霜了,硬得人心尖尖疼。

    崔毓秀見她如此神色,也不願多說什麽,長籲短歎一番,站起身往廚房去。

    廚房熱的很,鍋裏的綠豆湯咕嘟嘟的煮著,鳳霞已經拌好了黃瓜,也切好了茼蒿,就等著人來齊了炒菜呢。

    崔毓秀沒有想幫忙的念頭,隻是在門口站著看,仔仔細細看了準備好的菜,心裏約莫有了數,便道:“你姐也在家裏吃,這兩個菜太少。我看著還有幾個青椒,炒個青椒雞蛋吧,你姐愛吃辣。”

    鳳霞點點頭,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去拿放在櫃子裏的青椒。

    “一會兒往綠豆湯裏多抓點冰糖。”崔毓秀繼續說,“你弟喜歡甜的。上次放的冰糖就太少了,他嘟囔了一頓飯。”

    鳳霞正在洗辣椒,聽到了,手上的動作一頓,沒有回話。

    崔毓秀沒有覺察到鳳霞的情緒,隻是站在廚房,拿起大蒲扇用力扇了扇。扇了幾下後,掀開竹簾對著鳳蘭道:“鳳蘭,你怎麽還在那裏坐著,這麽熱,快去屋裏。”

    說完,又自言自語:“這傻孩子,怎麽就不知道熱,不知道心疼自己呢。”

    褚鳳霞已經把青椒洗好,去蒂挖籽,然後切成青椒丁。

    姐姐愛吃辣的,弟弟愛吃甜的。

    她心裏堵的難受,在這窒息的夏日傍晚。

    崔毓秀見外麵的鳳蘭終於被她說動,站起身去了客廳,這才轉頭看向鳳霞,猝不及防問:“鳳霞,你要不要相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