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同心
  身後的人鬆了口氣, 將刀“噌”一聲送入刀鞘, 快步上前, 道:“墨言, 是我。”

  宋研竹定睛一看, 隻見許久不見的周子安從竹林裏走出, 臉上沾著斑斑血跡, 身後還跟著二十來個將士。

  “你怎麽在這?”陶墨言問道。

  周子安道:“還不都是為了你。”提腳踹了下地上的屍體,對陶墨言道:“趕緊上馬車,路上說。”

  “周明死了。”馬車一路前行, 周子安道:“趙戎在京郊受了埋伏,我們趕到時,周明連著其他幾個重犯都死了。聽趙戎說, 那些劫囚的人像是死士, 上來便要置周明於死地。趙戎好不容易才生擒了其中一個,已經押回去了。他擔心你在鎮國寺有危險, 特意讓我來找你, 果不其然, 在路上教我遇見了埋伏的人。”

  他啐了一口, 齜牙道:“軟的怕硬的, 硬的怕不要命的。這一個個上來就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刀刀都要取我性命!得虧我帶的人多!不然還拿不下他們!”

  “沒抓住活的麽?”陶墨言問。

  周子安搖搖頭道:“都死了, 我在他們身上也摸過了,沒找到蛛絲馬跡。死的可真是幹淨。”

  陶墨言譏誚道:“你猜我在鎮國寺遇見了誰?”

  周子安疑惑地搖搖頭, 見陶墨言似笑非笑, 他怔了一怔,圓睜了嘴道:“不會是九……”

  陶墨言點點頭,周子安啐道:“你可真是命大,你抄了他七八個老窩,他竟沒活吞了你。”

  “他倒想,可惜吞不下。”陶墨言笑著,腿一夾,便往京師奔去。

  到了城門,便見趙戎焦急地等在邊上,見了陶墨言便迎上來,周子安把在竹林裏的遭遇一說,他暗暗罵了句“□□”,道:“方才抓回的那個死士半途中吞毒自盡了。太子殿下讓我在這等著,說見了你們便讓你們即刻去見他們。”

  陶墨言點點頭道:“我送研兒先回家,片刻便過去。”

  “誒……”趙戎舉起的手還沒放下,陶墨言便走遠了,趙戎喃喃道:“太子說讓你即刻就去啊,喂……”

  “你可放過他吧。他好不容易將他的心頭肉收回來了,往後更要看緊了。小別勝新婚的滋味,你這沒成親的可理解不了。”周子安壞壞笑著。

  趙戎不知怎得,腦子裏忽而閃過琳琅那張凶神惡煞的臉,他趕忙搖搖頭,自言自語道:“作孽啊,作孽。”

  馬車漸漸靠近陶府時,宋研竹反而莫名緊張,撩了簾子往外頭看,隻見大街上人來人往,是她熟悉的景象,她也不知自己在怕些什麽,隻是下意識地拽緊了衣角。窗戶邊忽而出現一張笑臉,陶墨言騎馬同她並行,低頭問道:“一會就要見著嶽父大人、嶽母大人,還有我爹、娘,你可想好了怎麽告訴他們你肚子裏他們的孫子外孫這件事?還是緩緩?我怕雙喜臨門,他們會高興地暈過去。”

  宋研竹噗哧一笑,陶墨言的手從窗戶外伸進來,摸摸她的臉道:“別擔心,一切有我。”

  宋研竹七上八下的心因著這一句話再一次變得熨貼,待馬車到了陶府門口,待停穩當,陶墨言撩開簾子示意要抱她下馬車,她連連搖頭道:“有下馬蹬呢。”

  陶墨言執拗地望著她,她隻能乖乖地摟住他的脖子,待站定,便有人急衝衝地從衝上來抱住她,抬頭望她,一雙眼睛蹭然大亮,隨即紅了眼眶道:“二姐姐,你終於回來了!”

  宋研竹在這之前便一直勸誡自己要忍住,不能掉眼淚,瞧見宋合慶時便眼眶一紅,待看清眼前的人,視線一下子就模糊了:隻見陶夫人、陶碧兒、金氏、宋承慶、趙九卿都在門口等著她,陶夫人和金氏隻顧抹淚,宋承慶也紅著眼眶站著後頭,陶碧兒和趙九卿二人拾起裙角,也不顧什麽大家閨秀的矜持了,三兩步衝上來摟住宋研竹,三個人隻顧流淚不說話,宋合慶被擠得沒地方,小心嘟囔道:“碧姐姐、九姐姐,接風洗塵這事兒也得講個先來後到啊……”

  宋研竹噗哧一聲,哽咽著將宋合慶摟住。金氏拿帕子揩揩眼角,提醒道:“大家有話回屋再說。”

  “對對!”陶夫人抹了淚,對陶碧兒道:“碧兒,攙你嫂子回屋,等她歇好了,咱們娘兒幾個再說話敘敘。”

  盡管宋研竹說自己沒受傷,可以自己行走,陶碧兒和趙九卿還是一人一邊攙著,到了門口,才發現家裏早早就備好了銅盆,裏頭點著桃木並三錢紅豆、三錢朱砂,木炭和紅豆散發著濃鬱的香氣,宋研竹抬步跨過火盆後,金氏笑道:“跨了火盆,往後便可紅紅火火,黴氣盡消。”又說早早備下了柚子葉水,讓她去梳洗一番。

  宋研竹滿身塵土,本就覺得灰頭土臉,先行告別了眾人,正要走,陶墨言站到她身邊一把將她打橫抱在懷裏,眾目睽睽之下,他沒有絲毫羞赧,反而十分坦然道:“研兒有了四個月的身孕,大夫說她要多休養。”

  不等眾人回神,他大跨步帶著宋研竹離開。宋研竹隻聽房子裏靜默了片刻,不多時,陶夫人難以置信地問眾人:“他說了什麽?他是說研兒有了身孕麽?”

  金氏喜極而泣:“是啊,他說的是,咱們研兒有孩子了!蒼天保佑!”

  一路上,陶墨言都像是鬥勝的公雞一般昂首挺胸地走著,宋研竹一張臉紅到了耳根,將臉埋在他的胸前,埋怨道:“我又不是沒腳,更不至於不能走動。你這麽抱著我,光天化日地,教人笑話!六哥不是對你說,太子殿下急著見你麽?你怎麽還不走?”

  “你趕我?”陶墨言低下頭,佯裝不悅地望著宋研竹,宋研竹急急搖頭,“不是,我想讓你多陪我一會……”

  陶墨言咧嘴,拿臉蹭了蹭她,下巴上的胡子蹭得她有些發癢,她縮了脖子躲開,就聽他氣定神閑笑道:“天大地大,娘子最大。更何況,你的肚子裏還有咱們的寶貝孩兒呢。太子殿下最是知情識趣,自然能明白我。再者,天下大定,耽誤片刻功夫,不打緊。”

  “九王還在一日天下便未定,不可掉以輕心。”宋研竹想起竹林裏那些屍體便有些心有餘悸,陶墨言蹭蹭她的臉道:“不怕。蚍蜉撼樹罷了。”見她果真擔心,他打了個商量,央道:“我送你到小院跟前便走。”

  宋研竹滿意地點點頭,一到小院跟前便掙紮地落了地,陶墨言見拗不過她,親親她的眼角依依惜別。

  待他走後,宋研竹才回了屋。待入了浴盆,鼻尖充溢著柚子葉的清香,她終於體會到“回家”的感覺,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放鬆下來。她將整個人都埋進浴盆裏,一低頭便看到自己微隆的小腹,心裏頭忽而寧靜下來。輕撫著肚子,她自言自語道:“娘帶你回家了,你瞧見爹了麽,他是個威武的大將軍……”

  溫暖的水圍繞著她,她昏昏欲睡,身後忽而有雙手扶上她光潔的肩膀,她整個人打了個機靈,待聞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她長長地舒了口氣,抬眉嗔道:“你不是說要走了麽,怎麽又回來了?”

  陶墨言半彎下腰,撿起一旁的皂角,從她的脖頸一點點擦下去,沿著她的背部一點點往下打著圈兒,宋研竹的長發在水中散開,像是黑色的綢緞,他愛憐地將長發放在手中,打上皂角輕輕揉了揉,低聲道:“我說要走,沒騙你。隻是走了兩步,突然很想你,我便回來了。”

  “你這……”心裏頭像是被一根柔軟的羽毛拂過,泛起陣陣漣漪。宋研竹反手握住陶墨言的手,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陶墨言輕柔地搓著她的頭發,道:“我突然想起來,成親這麽多年,我從未替你洗過一次頭。”

  這一世,他們其實成親不過半年,可在他們看來,他們都是成親了很多年。連著上一世那曾經充滿遺憾的婚姻,說起來,他們似乎從未分開。

  宋研竹低下頭,他慢慢地將她的長發放在水裏,蕩啊蕩,十指緩緩撫過她的頭皮,略帶了幾分力度揉著。溫熱的水氤氳起一團霧氣,兩人都不說話,隻聽得見彼此均勻的呼吸。

  他用手捧起水,從她的頭皮淋下去,水一點點順著頭發從脖子流下,滑到她的身上,順著她光潔無瑕的肌膚落回浴桶,滴答滴答,如此往複。他的手指也順著她的脖頸一分分輕柔地往下落,指腹粗糙的繭與她的肌膚相碰,讓她忍不住微微發抖。

  “夫君。”宋研竹低聲喚道。

  “嗯?”陶墨言停了停,正疑惑,方才還乖乖任他指尖擺-弄的人忽而轉過身來,隻聽嘩啦一聲,水中伸出玉潔如藕的雙臂,一把摟住他的脖頸。

  她微微一仰頭,便含住他的唇珠,口中丁香纏繞上去,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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