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她伸手,試著去摸他的臉。周生辰配合地停住話語,任由她的手指撫過自己的眉骨、眼睛和鼻梁,時宜的動作非常溫柔,甚至有種他難以理解的感情在。

  “再好的皮相,也有年老色衰的時候,你在我心裏是最好的,”她輕聲說,“美人骨,世間罕見。有骨者,而未有皮,有皮者,而未有骨。世人大多眼孔淺顯,隻見皮相,未見骨相。我能摸到你的美人骨。”

  這樣的細微曲折,鼻梁和眉骨,沒有絲毫改變。

  國際空間研究委員會的這次會議行程很滿,雖然有足足一周,但兩人相處的時間並不長。時宜倒也會自娛自樂,了解他很詳細的時間表後,就自動消失,在不萊梅附近閑走。

  正好碰上德甲的賽季,她甚至還饒有興致,現場觀摩了一場球賽。

  她以前沒有過男朋友,倒是身邊的宏曉譽是鐵杆的德國球迷,不斷和她灌輸各種知識,以至於她坐在賽場看台,甚至能認得出那些出名的後衛和前鋒、中鋒。

  她告訴宏曉譽自己正在賽場,宏曉譽立刻撥來電話,非要感受現場氣氛。

  幸好她身邊的位子都空著,不至於幹擾別人。

  “時宜時宜,下次帶我去好不好?”宏曉譽在電話那頭,帶著哭腔說,“你找到一個富二代就把我拋棄了,我自費機票,隻要你提供食宿就好啊~”

  “好,好,下次我給你出食宿,”時宜樂不可支,想了想又補充說,“不過下一次也不一定會來德國。”

  宏曉譽嘀嘀咕咕,繼續抱怨。

  她聽著,隨手去摸身邊的礦泉水,卻未料先被人拿起來,遞給了她。

  她抬頭,沒想到遇到的是周文川。

  “好巧。”她感慨。

  “不算巧,”周文川挨著她坐下來,“我在不萊梅一周了,一直想來見見你。”

  時宜有些不解,但沒追問,她接過自己的礦泉水瓶:“你也在不萊梅?我沒有聽你哥哥說起過。”

  “他沒說過?”

  “嗯。”

  周文川了然笑笑:“或許他怕你誤會。”

  “誤會?”

  “誤會他和我太太,”周文川倒是沒想隱瞞,“你可能不知道,我太太佟佳人和他曾有婚約,還是他們年紀非常小的時候。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太太念書時基本是跟著他的腳步,始終是他的師妹,換而言之,他們也算是一起長大的。”

  之前幾次遇到佟佳人,她就感覺到她對周生辰那種在意,隻是沒想到會有如此深的淵源。他前半生大部分時間,是和佟佳人一起的嗎?

  周文川繼續說著:“後來因為一些原因,婚約取消了,而後又因為一些原因,我娶了她,”周文川也覺得自己說的很含糊,自顧搖頭笑笑,“這背後有很多複雜的故事,如果有機會,我想你可以問問我哥哥。”

  她頷首,猜到周文川隱而不談的話,一定會牽扯很多灰色地帶的事情。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好準備,要聽周生辰說周家的背景,所以她沒有追問。

  “所以你這次來,你太太也來了?”她想到周文川最開始說的“怕你誤會”。

  “她和我哥哥一樣,立誌獻身科學,”周文川輕聳肩,“其實我不太理解,他們所做的事情,這次也是巧合,都受邀來了。”

  周文川又說了些話,大多隻是閑聊。

  時宜邊陪他說話,邊去佯裝看球賽,仍在想他有意相遇的意思。或許是出於女人的直覺,她能感覺到周文川對周生辰的感情,並沒有他同胞妹妹那麽深。不管是因為佟佳人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她都明白自己不能完全信任這個人。

  球賽結束後,兩人離開賽場。

  周文川有車來接,她能看得出那些他身邊的隨從,還有司機,都和周生辰一樣是世代跟隨的,也是彬彬有禮,極有規矩,張口閉口喚的都是“時宜小姐”和“二少爺”。

  周文川低聲詢問佟佳人是否已經回酒店了,身穿黑色西服的中年男人輕頷首,他這才詢問時宜:“我哥哥是否安排了車來接你?需要我送你回酒店嗎?”

  時宜搖頭,隨口說:“不用,我約了朋友。”

  周文川輕揚眉,似乎識出她的借口,卻沒有點破。

  他從身側人手裏,接過一個普通的信封,遞給她:“這個東西,我想,應該是屬於你的。周家的婚姻從來都是父輩安排,利益大於感情。從家族角度,我很珍惜我的婚姻,希望時宜小姐和我一樣保持沉默,但同時也要讓這件事解決。”

  她接過來,看著他上車離開後,摸了摸密封的信封。

  能感覺到整個信封裏隻有一個非常小的東西,形狀應該是戒指。

  她沒立刻拆開。

  回到酒店洗幹淨手,給自己倒了杯熱水,這才拆開了信封,把那枚和周生辰手指上一模一樣的戒指拿出來。很素淨的戒圈,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甚至是花紋,她看得仔細,很快就在戒指的內側看到“辛卯年,四月初九”的刻字。

  她雖然不常記農曆日子,卻不會忘記這是今年5月11日。

  這是他丟的那個戒指,不會有錯。

  時宜把戒指套在自己手指上,她手指纖細,套上他的戒指自然是大。就如此在手指上輕輕轉了會兒,剛才那稍許的醋意倒是都沒了。雖還有些在意佟佳人和他自幼相伴,卻肯定他並不知道此事。

  沒有人這麽傻,會把刻有結婚日期的戒指送給別人。

  更何況以周生辰的智商,如果要有什麽,也會完全不留破綻吧……

  她輕輕呼出口氣,門同時被人從外推開,周生辰邊走進來,邊反手合上房門。

  時宜抬頭看他,莫名就想到今天早晨兩人之間的親昵,視線很快飄開:“我今天碰到你弟弟了。”周生辰把外衣放到沙發上:“他找你了?”

  “嗯,還陪我看了半場球賽。”

  他本想坐下來,看到她手指上的戒指,略微怔了怔,片刻間就把來龍去脈猜清楚了:“這是他給你的?”

  “嗯。”

  “是不是還告訴你,我和佟佳人的關係了?”

  “嗯。”

  “說的有多清楚?”他坦然坐下,“需要我做什麽補充嗎?”

  時宜看他泰然自若的,倒是奇怪了:“你不怕我生氣嗎?”

  周生辰兀自笑笑:“你智商還可以,應該有自己的思考能力。”

  她噗地笑了:“多謝誇獎。”

  “我和她自幼相識,一直在相同的學校讀書,包括現在也會偶爾有交流合作,”周生辰似乎有些口渴,看時宜放在桌上的杯子,很自然地拿過來喝了口,“後來因為她的妹妹嫁給了叔父,我和她就取消了婚約。再後來,我也不太清楚是什麽原因,她和文川結婚了。”

  簡短的補充,非常直接地解釋了這些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