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最至情最絕情的女子
  暮青在望山樓裏沒吃飯,回府後才用了些飯菜,等了一個時辰,步惜歡就來了。

  他一來就往她的榻上歪,倦得恨不能一臥千年似的,“聽說娘子今兒忙得很,一天去了兩趟望山樓,晚上還舌辯學儒了?”

  暮青低頭寫手劄,頭也不抬,“你的消息網絡總是如此精良,到了軍營後,我也得練出一支精軍才是。”

  話音剛落,步惜歡便到了她麵前,手掌一遮,覆了她麵前的手劄,無奈輕斥,“這毛病何時能改?說了夜裏莫要看書寫字,傷眼。”

  “你日後親政,奏折多得批不完時,少不得要挑燈熬夜,那時你可要記著自個兒說的話才好。”暮青擱筆。

  “誰說為夫會夜裏批奏折?”步惜歡笑吟吟瞧著暮青,隨後俯身湊近她耳邊,“娘子說了,**苦短。”

  暮青半邊肩膀都被嗬麻了,合上手劄便豪無憐惜地往近在咫尺的俊顏上拍,惱道:“老不正經!”

  老……

  步惜歡險些背過氣兒去,離著書桌老遠將暮青整個兒瞧在眼裏,笑問:“真覺得為夫老?”

  “我十七歲的生辰還沒過。”近墨者黑,此言果真不虛,跟他在一起久了,她也厚臉皮了,明明活了兩世,卻不算前世的年紀,且毫無愧疚。

  她的生辰是六月二十二,她沒說過,但他知道。去年那時,她爹剛過世,她的生辰沒有過,那是女子二八年華的生辰。他打算今年好好給她過,此時不想多提生辰之事,免得惹她傷心。

  他好生瞧了她一會兒,沒在見她眉眼間見著傷懷之意,這才慢悠悠走到她身後,笑道:“為夫正值青年力盛,與娘子**苦短日高起的氣力還是有的,娘子不必憂心。”

  他兩臂搭在她肩上,湊在她耳後低語,耳鬢廝磨情意繾綣,在她的眼刀殺來前,他又道:“為夫有一事不明,還望娘子不吝賜教。”

  “說!”

  “何為年下攻?”

  “……你真想知道?”

  “嗯?莫非有何不能言的?”他越發感興趣了。

  “哦,那倒沒有。”她一貫的冷淡與犀利,“就是我年輕,你年老,我上你下的意思。”

  步惜歡的氣息一屏,暮青眉目都沒動——意料之中。

  為免待會兒他笑起來吵得她耳朵疼,她決定先躲開。但他兩條胳膊沉得要命,半個身子都掛在她身上,懶得沒骨頭似的,她掙了兩下沒掙開,隻能由他趴在她肩頭笑,笑癢了她半截身子他才肯罷休,道:“娘子有這喜好,為夫自不忍心拒絕,那就試試,可好?”

  他問得有商有量,事兒卻幹得果斷,衣袖往下一垂,溫潤的指尖兒眼看著要觸及暮青平坦的前胸,她身子一繃時,他趁機將她從椅子裏抱起便往帳中走去。

  “步惜歡!我有正經事要說!”暮青咬牙切齒,步惜歡到了榻前仰麵一倒,暮青隻覺重心一失,反應過來時聽見步惜歡笑聲沉沉,她上,他下。

  “娘子是想如此?”男子眼波盈盈,含著一潭要淹沒她的水,“如此的話,娘子可要勞累了。”

  她趴在他身上,他的笑震得她胸口發熱,她呼地坐了起來,剛坐起來便一愣,而他眸底的那潭水也深了。

  他看著她,見她的耳根忽然就粉了起來,霎時可愛。但不可愛的是她眸裏除了羞惱還有些別的情緒,好奇、思索,隨後,她試著挪了挪。

  男子眸底忽然便湧起了巨浪,潭水成了海,巨浪滔天,將她一卷便卷進了他懷裏,隨後便是浪打頭頂過,暴風驟雨,地覆天翻,待她快要溺斃時,那風浪才漸漸停歇。隻見被翻榻暖,衣衫淩亂,他擁著她,聲音沉啞,“傻。”

  此話似乎說的不是方才之事。

  “既記掛著出城練兵,還記掛著寒門學子,不累?”來之前,今夜望山樓之事的奏報他是在馬車裏看完的,她總是讓他驚奇,總是讓他喟歎,總是讓他心疼。

  “累。”暮青道,“但累也要做,我不可依附於你。”

  暮青坐起身來,理了理衣衫,望進步惜歡深海般的眸中,認真道:“步惜歡,我可以依靠你,但不可以依附你。不是我認為你不能護我一生,而是我認為男女在感情裏的付出理應平等。你我的將來必將隔著群臣,此生必定風雨不歇,我不想每逢風雨都要你苦苦庇護,更不想因為你心悅我就理所當然的享受你的庇護,而我絲毫不為感情付出。我的價值觀裏沒有享樂主義,隻有平等相待,共同付出。”

  若他是普通兒郎,她隻需是普通女子,若他為帝王,她亦需成王!

  此王非彼王,而是權勢同等。

  她需成王,而非王後。皇後隻是皇帝之後,位居人後者,難以與上位者平等對話,難逃受人主宰的命運,因此,她不要位居人後,她要的是與他比肩,地位平等!

  將來,若她為後,必因愛他,若他背棄,她必離去!

  她今日所做的一切一是為他,二是為她自己將來的退路。

  這些話若是以前,暮青必不會坦言,但她與步惜歡之間有約定,她需要讓他知道她心中在想什麽。步惜歡卻看著她,眸底又翻巨浪,久難平息。

  她心疼他,不想看著他日後受群臣相逼危及帝位,因此謀權謀勢留待日後與他一同對抗群臣,風雨同舟。

  她不信任他,因此她謀權謀勢亦是在為自己留後路,隨時準備離他而去。

  步惜歡倚臥在榻,華袖流瀉榻沿兒,帳中無香,男子的眸亦似被雲霧遮了,隱見痛意。她是在告訴他,她心悅他時可傾盡一切,想離去時亦可絕無留戀無人能攔?

  “青青,你真乃世上最至情亦是最絕情的女子。”

  他忽然想起她西北從軍那日的絕然,原以為自西北到盛京,這些日子以來他們已是兩情相悅,未曾想即便兩情相悅,她亦是如此決絕不改。他驚喜於她的付出,驚訝於她口中的平等,亦因她的清醒而警醒。

  她是愛憎分明至情至性的女子,骨子裏帶著幾分決裂,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他若傾半生心力謀國,或許,需傾一生心力謀她,才可讓她永伴身邊。

  “那你努力不要讓我絕情不就好了?”暮青下了榻來斟了杯茶,說的輕巧。

  步惜歡無聲苦笑,她可真會鞭策人!

  “我今夜讓你來是想說明天之事,崔遠他們就要起程去江南了,江南那邊你可都安排好了?”暮青問。

  剛才還在說兩人之事,這會兒就說到明日了,她的情緒倒是收放自如!

  步惜歡胸悶氣短,咳了好幾聲,伸手接過暮青遞來的茶,喝了半盞才道:“放心吧,挑了些神甲軍暗中護著他們,性命無礙。”

  這一千神甲軍是給她的,正好借保護崔遠等人練一練。他給神甲軍下了命令,隻在暗中護著,不可讓那些少年知道他們的存在,且不到他們有性命之憂時不可出手相助。那些少年不知白卿就是他,自然不知暗中會有人相護,若是知道了心裏便會覺得有所依靠,行事便會少些顧忌。他要的是他們在危難險阻中成長,早日明白爾虞我詐人心險惡,日後才可在朝堂上與那些老狐狸一般的士族門閥對抗。

  步惜歡將這些安排一一說給暮青聽,隻瞞了神甲軍是為她所建的事。

  暮青聽後便放了心,步惜歡在政事上比她老練得多,如此安排已考慮到了各方麵,無需她再出什麽主意。

  “你呢?明兒何時去軍營?”步惜歡歎了口氣,將暮青方才之言收在心裏放妥。

  “晚上再走。”暮青道。

  步惜歡半點兒都不意外,她早朝時說明日不送五胡使節出城,要去軍營,方才卻說明日上午讓他來府裏見見崔遠等人,顯然早朝時的話是個坑人的套兒。她並未說明日何時去軍營,但五胡使節卻是明早就走,那時滿朝文武都出城相送,他正好可趁此機會來都督府見見那些寒門學子,而她可以借口要去軍營,打開都督府的大門,讓寒門學子們大大方方的進府來送別。

  替代崔遠等人的隱衛已經安排好了,他們走後依舊會有替子出入都督府和望山樓,繼續結交寒門子弟。而今夜她在望山樓裏舌辯學子之後,有人與她政見相同,知道崔遠是都督府裏的人之後,必會前來結交。

  大業將起,他卻並不覺得艱難,因為艱難已成習慣,而她……比天下還要難謀。

  “可想好如何練兵了?”步惜歡問,對此,他還真有些感興趣。她擅長驗屍斷案,雖有都督之銜,卻並未真正領過兵,隻是因出身江南而頗熟水性。可是,練兵非將才不能為,她去西北從軍隻是為了給她爹報仇,參軍時日尚短,一年都不到,連當兵都算不上是老兵,更別提當都督了。

  這江北水師,她要如何練?

  以他對她的了解,她從不說大話,既然想練水師,那她就必有練兵之法。

  她的身上總不乏讓他驚喜之處,而這一回,又會是何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