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你想住多久都行
  現在,她對寧唯的感覺比較複雜。

  一是對她的同情,二是對她的人生境遇感到惋惜。

  在最美、最純粹的年紀遭遇了毀滅性的打擊,即便她想走出那段陰霾,那段陰霾卻不肯放過她。

  秦以悅問道:“主任把事情攬到他身上是為了保護我,寧放呢?寧唯是他唯一的親人,他怎麽下得了手?”

  “寧唯走的路是一條死胡同,她在外麵比進監獄更危險。她進去後,我們還能動用關係讓她過得舒服一點。”

  秦以悅發現賀喬宴說的確實沒錯。

  隻是,誰能淡然地接受自己失去自由?

  何況寧唯不是真的瘋了,她有清醒的時候。

  這個女孩兒的一生就因為一場錯誤走偏了,從此一路偏下去。

  秦以悅發現人從生到死都是一場危機與幸運並行的路。

  還沒被父母生下來,就被打掉,小部分人的路就終止在那裏了;生下來後,沒有患病,健健康康的,這部分人勝利了;在漫長的生活中,沒有遇到意外傷害,沒有失去手腳、心肝脾肺,這部分人又勝利了;有良好的家庭、成績、工作,在社會上占有一席之地這部分人少之又少。

  秦以悅這麽一想,發現自己那點小心塞簡直不值得一提。

  她都幸運成這樣了,還沒事給自己找點事折騰美好的生活。

  賀喬宴聽著秦以悅輕淺的呼吸聲,心裏的躁鬱之氣漸漸散了。

  “土豪,你現在在想什麽?”

  “想你要在嶽父嶽母家待多久。”

  “我想多住幾天。”

  “你想住多久都行,別有心理負擔。”

  秦以悅搓了搓臉,把空調調到19度,然後縮進棉被裏。

  她不知道要跟賀喬宴說什麽,但現在她還不想掛電話。

  賀喬宴仿佛知道她的想法,也沒掛。

  兩人就這麽為通信公司做著貢獻。

  不知道過了多久,賀喬宴才輕聲道:“時間不早了,早點睡覺。明天早上我帶小寶去嶽父嶽母那裏吃早飯。”

  “嗯嗯。土豪晚安。”

  “晚安。”

  秦以悅掛上電話,很快陷入了睡眠當中。

  **

  翌日。

  秦以悅還沒完全睡醒,就聽到樓下有洛明媚女士興奮的尖叫聲。

  “寶貝、車輪,你們都來了。還好外婆提前準備了大份額的早餐,你們趕緊吃,別給你媽咪留。”

  秦以悅默默地哼了一聲,表示抗議。

  這時,一隻溫暖、幹燥的大手摸上她的額頭。

  秦以悅睜開眼,絲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賀喬宴。

  秦以悅笑眯了眼,“你不趕緊下去吃早餐嗎?等下我出馬,絕對連渣都不剩了。”

  “你沒那麽能吃。”賀喬宴笑道,摸著她柔軟、冰涼的頭發。

  她的頭發被空調吹了一晚上,冰冰的,不帶有一絲溫度,像緞子一樣好摸。

  秦以悅偏過頭,看著賀喬宴手裏的發絲,“摸一次一千萬。”

  “降價了?”

  “夫妻價。”秦以悅說著嘿嘿地笑了起來。

  賀喬宴見她笑眯了眼,“趕緊起來,不然上班遲到了。”

  “嗯。我今天得早點去醫院,周老師今天有七台手術,我得跟全程。”

  “這麽忙?”

  “體製內的醫生都這樣,恨不得連軸轉。其實累一點也沒什麽,累得有價值,醫護工作者都願意累,有時候是覺得累得沒有價值,看未來的路都是黑的。”

  “怎麽突然有這樣的感慨?”賀喬宴問道。

  “昨天有個師姐辭職了,她離專家的位置隻有一步之遙,但她辭職了。”秦以悅聲音頓了頓,繼續說道:“從進入醫學院算起到她辭職,從醫十八年,一直兢兢業業,沒出現過任何紕漏和失當的地方,曾經連續工作一百三十七個小時,也沒聽她抱怨過。她晉升的速度很快,她的導師曾在各個公共場合、私下場合誇她。隻要再堅持一下,她就是專家了。可她放棄了。”

  秦以悅邊說邊翻開微信朋友圈,把那個師姐的最後一條動態長文遞給賀喬宴。

  賀喬宴接過手機閱讀上麵的文字。

  “我決定關機躲避所有人的關心和詢問,用近乎暴力的方式麵對我的親友和導師。我也沒想到,我在醫生這個崗位上工作了這麽長時間,最終會以這麽不負責任的方式退場。這是我在職業規劃中沒有想到的。媒體、病患以及病患家屬都在用各種方式和輿論考問我們從醫工作者的良心、人性和職業道德,誰曾問過他們的?我們在特大商場火災慘劇中治療救援持續了98個小時,我和我的同事們不眠不休,盡最大的努力救治傷者。當我們走出手術室,麵對的不是殷殷期盼的家屬,而是一群窮凶極惡的暴徒。他們用冰冷的眼神看著剛從鬼門關逃過一劫仍岌岌可危的親人,摔打他們能摔打的一切,包括我們。有一位老醫生被他們打骨折了,仍不敢還手,用手擋住自己的臉,結果那名施虹者立刻拿走手機拍下我的前輩的行為,給媒體打電話,說醫生打人。爾後又給他其他的親屬打電話,稱他成功逼得醫生動手了,爸爸死後我們可以多爭取幾十萬賠償。那副嘴臉讓我心驚與心寒。而經過媒體大肆渲染,最終我的前輩被扣績效,還帶著一身傷。我的心和我養了三年的多肉也死在那些人的腳下了。這些年,我曾有過三次想辭職。一次是連續加班半個月,沒有一天能休息的時候,我覺得我再這麽工作下去會過勞死;第二次是看到轉賬的同學開著豪車、住著別墅的時候,我還頂著熊貓眼、領著尚夠溫飽的薪水。我最終沒有辭職,我覺得這個行業需要我,病人們需要我。經過這次後,我發現我無法再服務於這些人,甚至發自內心地覺得這些人不配擁有醫生。我很抱歉用這樣的方式離開我曾宣誓要服務一輩子的行業,我也相信我在其他領域生活和工作得更好,隻是我仍舊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方式讓我曾經的同事、師長們擺脫這樣的困境。我們的心能摔碎一次、兩次,甚至一百次,終有一天它會摔成一堆粉末,那個時候的他們該怎麽辦?”

  賀喬宴把手機放下,放軟了聲音,“你昨晚不開心是因為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