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黃昏獨自愁
  已是黃昏獨自愁

   抓住紙卷的手不經意地微微顫抖,他眯起眼,逃避著絲帶上刺目的紅色。然而,那絲帶…….還是經他輕輕一扯便鬆散了開去,手中的紙卷驀然展開,映入眼簾的,是那些令他恥辱而懼怕的文字,還有卷尾幾乎泯滅的三字簽名——劉奉台。

   “嗬嗬……”齊雲渺的笑聲適時地在耳邊響起,輕柔、和緩,如拂麵的微風,但是這風中卻夾帶了刀劍,讓劉奉台一直冷到了心底。

   “太傅大人想必對紙上的內容不大記得了吧?不礙事,且讓小王將當年的情景重述一下,以便大人回顧。十年前,我父皇禦駕親征花剌,太傅大人也隨駕前往。隻是當時,太傅大人好像隻是兵部尚書。為了在禦前邀功,大人竟然不顧危險,自請領兵伍千深入敵境。誰料一時失察,反落入了花剌大相羅臻措的埋伏,頓時陣腳大亂,損兵折將無數。大人倉惶喬裝,避敵於山洞,卻不料還是讓羅臻給措認了出來,被抓入花剌軍營做了俘虜。幸運的是,那羅臻措倒是沒有為難大人,隻是讓大人畫出天啟大軍布陣圖,並威逼大人簽下這張降書,便即刻放了大人。大人離開花剌軍營,找到了舊部,隻說自己離群,在山林間迷失了道路。重整殘兵之後,大人回我父皇處複旨,編造了一番敵眾我寡、浴血奮戰的場景,讓先皇大為感動……”

   “別說了……”劉奉台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話,花白的胡子在頜下不停抖動著,聲音也變得蒼老而無力,“求祿王爺別再說了。”

   齊雲渺冷笑一聲,一把搶過被他捏在指間的紙,藏入了懷中。

   “小王說什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我皇兄見了這張紙會說什麽?他會不會聯想到,當年天啟大軍深陷滄閬江畔,以致讓我父皇中了那支毒箭……這種種,會不會和這張紙有關?”

   劉奉台驀地一驚,手撐桌角站立起來,張開嘴卻又什麽也說不出來,隻得“撲通”一聲跪倒。

   “祿王爺……求您放過老臣,但有差遣……”說到此處,他已哽咽難言,隻知道用額角“咚咚”地叩著地麵。

   齊雲渺微笑,走上前去輕輕將他攙起道:“太傅大人何必如此?小王不過是說一個笑話,誰料你竟當了真!嗬嗬不說笑了,言歸正傳。方才小王和秦相的提議,不知大人思量得如何了?”

   劉奉台麵如土色,身子不住地顫抖:“老臣……老臣敢不從命?”

   “哈哈哈,”齊雲渺仰頭笑得十分爽朗,“這樣就好,勞煩兩位聯絡各自舊部子弟,明日一同罷朝,大大地造些聲勢才好!”

   秦舒拍著桌子,渾濁的雙眼中射出極度興奮的光芒。

   劉奉台沉默良久,方小心翼翼地道:“官員罷朝,必定要有個緣由,不知明日咱們……”

   齊雲渺斜睨了他一眼,唇角掛起一彎淡笑:“緣由?哼哼,近日來京畿各處妖桃盛開,伴隨著大片的瘟疫四散。朝野上下流言紛起,都說這鬼魅的花開是從掬月宮開始的。聯想起近來宮中的災難頻仍,以及鳳凰公主在金殿上的一番陳詞……這緣由還不好找嗎?”說著,他收起笑,目光中露出了陰冷與狠絕。

   “除妖孽,清君側!”

   已是黃昏獨自愁(二)

   清幽的梅香縈繞在掬月宮朱漆的回廊之內。廊外,是清水般明澈的天空,天際浮雲遊蕩,淡白的日光仿佛牛乳般從樹梢傾瀉下來,照在人的身上,帶來洋洋的暖意。

   耿飆背著手立在廊下,聽憑柔和的風掀起他淡灰的袍角,在身側淩空翻飛。

   遠遠地,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漸次地接近了,驀然在他身後停住。耿飆淡淡地回過頭,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讓他無法保持淡定的臉。

   “梅小主……”他低喃,愕然望著梅雪霽蒼白麵容上幽深的明眸。

   梅雪霽輕輕一笑,垂下漆黑的長睫:“原來,陛下派你守在這裏。”

   “是。”耿飆低頭施禮,內心恢複了鎮定,“臣奉旨在此保護小主。”

   梅雪霽蹙起眉,略略思忖了一會,點頭道:“也好,既然如此,你隨我出去一趟。”

   耿飆望著她堅定的目光,內心不由一跳,趕緊朝她身後的侍琴望去。但見侍琴咬著唇微微搖頭,目光中盛滿了無奈。

   又來了……

   耿飆暗自慨歎,這位陛下心尖上的女子每每率性而為,全然不顧後果,無視身邊人的疼惜和愛護。被人害得遍體鱗傷卻依然頑固如鐵……

   深深地歎息一聲,他也禁不住地搖頭:“小主這又是要去哪裏?”

   梅雪霽麵無表情,口氣中卻帶著不容辯駁的威嚴:“備輦,去清樂宮。”

   耿飆大吃一驚:“您……您去那裏做什麽?那裏不幹淨……”

   “是啊,主子,”侍琴湊上來,攥住梅雪霽的手道:“咱們別去了,您身子不見大好,瑾美人又剛過世,清樂宮裏亂成一團。再說,宮內上下流言蜚語的……”

   梅雪霽抬起一雙清粼粼的眸子默默凝望她良久,唇邊劃起一彎清淺的笑:“正是為了那些流言蜚語,我才必須要去一趟。”

   “為什麽?”

   梅雪霽眸中隱隱閃過一道淚光:“為了……紫纓。”

   侍琴怔忪了一下,眼眶卻也漸漸地紅了。她拚命忍住將要滴落的淚水,默默地退到了一邊。

   耿飆佇立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她們主仆二人的談話,波瀾不興的臉上不經意地浮上了幾許黯然。

   紫纓的事,他也聽說了一些。

   瑾美人中毒身亡,腹中的龍裔也未能保住。太後”震驚,親赴清樂宮過問此事。宮女青鳶適時抱出了一罐桂花青梅,哭訴說瑾美人正是吃了用此青梅熬煮的酸湯元宵才毒斃命的。果然,太醫院柳院判在青梅中現了大量的雁來思,由此便引出了掬月宮的紫纓。紫纓麵對太後威儀,卻隻知道哭泣,口中顛顛倒倒隻說著一句話:“是我的錯,與我主子無幹……”

   太後大怒,命傳掬月宮梅小主前來問話。恰巧陛下趕到,斷然下旨道不許任何人攪擾掬月宮,並向太後許諾,不出三日,必擒住幕後真凶。太後與陛下爭執良久,最終無奈於陛下的態度堅決,隻得下令將青鳶與紫纓暫送掖庭獄收押。誰知剛出了門,紫纓卻掙脫眾人,朝掬月宮的方向三拜之後,一頭撞死在清樂宮的廊柱之上……

   已是黃昏獨自愁(三)

   明黃繡金的翔鳳步輦停在了廊亭之外。梅雪霽在侍琴的攙扶下登上步輦,伸手放下了厚重的錦簾。蓄在眼眶中的一滴淚水終於隨著步輦的振顫滴落下來,“吧嗒”一聲,濺落在她手中握著的藍皮書冊上,將上麵清新娟秀的《擷芳譜》三個字暈開了一點。

   她低頭拭幹淚,翻開書冊,再一次凝神閱讀那段已被她背得爛熟的內容。

   “雁來思,大葉紅花,結實如茄子,而遍生山刺,乃藥人草也。取其汁以塗肌膚,使人遍身紅腫,痛癢不止。若大量置之飲食,則經日而腸斷……”

   經日而腸斷!

   書上分明說,服了雁來思,要過一天才會斃命。

   且不說當日紫纓給青鳶的釀青梅罐中根本沒有雁來思,即便真的摻有它,也斷不會讓瑾美人在半個時辰之內喪命!

   那麽,解釋隻有一個——那個真正下毒的人,除了在青梅罐中加入了雁來思外,一定還加入了其它毒藥。也正是這種毒藥,加了瑾美人的死亡…….

   梅雪霽抬起頭,將《擷芳譜》緊緊地按在胸前。

   也許,天無絕人之路,冥冥之中,命運還是為她留了一道光線,好讓她為紫纓、為自己洗清冤屈…….

   “主子,到了。”簾外,傳來耿飆低沉的聲音。翔鳳步輦穩穩地停了下來。

   侍琴挑開錦簾,將手伸給梅雪霽。梅雪霽搭著她的手跨下步輦,順著清樂宮悠長的青石路徑直向前。

   時已黃昏,陽光在樹影後散著最後一絲和暖。冷冷地有風吹過寂寞的庭院,掀起了梅雪霽身上緞麵鑲貂絨的鬥篷。鬥篷上一叢淡墨水仙清麗地綻放著,縱然纖細、縱然嬌弱,卻不畏嚴寒,婷婷昂。

   耿飆隨著梅雪霽在朱漆的畫廊間走著,邊走,邊警惕地抬眼往四下張望。回廊內,不時有宮女太監匆匆經過,見了梅雪霽都仿佛被定住似的呆立凝望,全然忘了跪拜行禮。

   梅雪霽視若無睹,匆促的腳步不見一絲凝滯。驀地,身邊的侍琴出一聲低呼,扶住梅雪霽的手也不由收緊。梅雪霽頓了一下,順著她注目的方向望去。但見廊邊暗紅的柱子上,赫然凝著一團深紫的痕跡,斑駁刺目,如同一朵被染汙了的殘菊。

   心驀地一墜,眼前仿佛出現了紫纓含淚的雙眸。

   “……是紫纓糊塗,害了主子。如今,後悔也晚了……唯有一死謝罪……”輕輕的,她嬌小的身子仿佛一隻緋色的蝴蝶一般翩然飛起,撞向了麵前的柱子,訇然悶響之後,衣袂翻飛,她如同一彎零落的花瓣,輕輕地落在了地上……

   “紫纓…”她低喚著伸出手,卻抓不住她的一角衣襟。眼看著殷紅的鮮血從紫纓的額角汩汩而出,她雙目緊閉,嘴唇白得像一張紙。

   “主子。”侍琴攙住她,聲音裏滿是悲涼。

   梅雪霽閉上眼,硬生生地憋回了即將出眶的淚水。自從聽到紫纓的死訊,這一幕便已無數次地出現在她的夢魘中。如今真正麵對紫纓的血跡,心中的痛楚一下子清晰了。

   深深地吸一口氣,她昂起頭,臉上再沒了一絲情緒。

   “走吧,去落英閣。”

  書屋小說首發